第1101章 丘吉尔的经济账 (第2/2页)
有的写五千,有的写一万,有的写五百。
丘吉尔让助手把每一张支票都登记在册,然后把总数记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本子里。
除了宴会,丘吉尔还办演讲。
他租了华盛顿一家小礼堂,每个月办两场公开演讲。
门票五美元一张。来的人不多,有时候几十个,有时候只有十几个。
但丘吉尔不在乎。他站在讲台上,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攥着话筒,从一八一五年的维也纳会议讲到一九一八年的凡尔赛和约,从英国的大宪章讲到美国的独立宣言。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像一把老旧的、但依然能用的小提琴。
听众们坐在台下,听得很认真,偶尔鼓掌,偶尔点头。
演讲结束之后,丘吉尔会站在礼堂门口,跟每一个走出来的人握手。
有人会多给几美元,说“首相先生,辛苦了”。
丘吉尔微笑着说“谢谢你,我的朋友”。
一九三九年二月末的一天,丘吉尔在酒店套房里算了一笔账。
他把收入本子翻开来,一笔一笔地看。
过去一个月,他办了三次宴会,收到了大约两万美元的捐款;办了六场演讲,收到了大约三千美元的门票收入;罗斯福那边的拨款已经停了,因为国务院说“财政紧张,暂停拨付”。
他的月收入是两万三千美元。
他的月支出是三万一千美元。缺口是八千美元。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丘吉尔一个人坐在套房里,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打开来,里面还剩三根雪茄。
他拿了一根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华盛顿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行人不多,车也不多。
他看着窗外,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是昨天收到的一封回信,来自一个芝加哥的肉类加工商。
信上写——“首相先生,感谢您的邀请。我对您的演讲很感兴趣。但我必须直言,除非您能让我看到您对‘自由世界’的具体计划,否则我很难在现阶段提供资金支持。”
丘吉尔把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里。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计划。他们都想要计划。可我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
他转过身,回到茶几前,坐下来,拿起那根雪茄,点着了。
他把烟吸进嘴巴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套房里升起来,散开,消失。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丘吉尔说:
“我是丘吉尔。请转告罗斯福总统——我想见他。有要事相商。
关于欧洲和美洲,乃至整个世界的未来。
很重要。
明天?
可以。
上午十点。
好。
谢谢你。”
丘吉尔把电话搁下,把雪茄重新拿起来,吸了一口。他在想——明天的见面,该跟罗斯福说什么。
世界的未来?
那只是个借口。
真正的主题是钱。他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需要比现在多得多的钱。
因为五万美元的拨款花完了,两万三千美元的月收入不够用,三万一千美元的月支出还必须继续。
他不能住在汽车旅馆里,他不能让宴会停下来,他不能让演讲的门票降价。
因为一旦他停下来,一旦他承认自己没有钱,一旦他变成一个普通的流亡老头,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需要那套套房,需要那些宴会,需要那些演讲。
那些东西是他的盔甲,盔甲不能脱。
哪怕盔甲下面的身体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