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章天崩(24)血祭铳炮,奴酋窥视 (第2/2页)
第三批生女真,全灭。
山坡上,努尔哈赤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死去的不是三千条人命,而是三千只蝼蚁。那些生女真的惨嚎、战马的悲鸣、炮弹撕裂肉体的闷响,在他耳中不过是寻常的战场背景音。当最后一名生女真倒在明军阵前时,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不是赞许,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大汗,第三批也……"一名侍卫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嗯。"努尔哈赤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去,把剩下的生女真部落都驱过来。明日还要用。"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片尸山血海上,而是死死盯着明军的右翼炮阵——那个筑在高坡上的火炮阵地。
三批冲锋,他观察了三批。每一批生女真都在右翼遭受了更惨重的损失,因为那里的火炮居高临下,射程更远,准头更狠。但努尔哈赤注意的却是另一个细节:当冲锋进入最后五十步,当生女真们扑向炮阵下方的明军步兵时,那些火炮沉默了。
射角。是射角。
高坡上的火炮无法俯冲到太低的射界,否则炮弹会砸在自己人头上。五十步到三十步,那个距离对于右翼炮阵来说是一片盲区——一片由生女真的血肉换来的、宝贵的盲区。而要破林驰大阵,关键就在那片火炮大阵。
努尔哈赤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温度,只有猎手发现猎物破绽时的贪婪与冷酷。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传令,"他转向身边的传令兵,声音低沉而急促,"让皇太极把剩下的白甲喇都集结起来。再派人去催,本汗让他们准备的东西——明日日出之前,必须到位。"
他再次望向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三千生女真的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山坡,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这笔账,很划算。用一群野人的命,换来歼灭明军主力的战机,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而导致努尔哈赤不顾生女真伤亡并且下定决心与林驰决战的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军心
夜幕降临,后金大营中却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白日里,明军那支该死的骑兵又来了。二十五人一队,零零散散十几队,像一群烦人的牛虻在距离林驰大阵外百步处来回奔驰,叫骂女真人。他们骑着重骑军马,一旦后金骑兵追击,他立马逃进身后百步的奋武军大阵。你如果不追,他们就用流利的蒙语大声叫骂——那种与满语血脉相通、足以让每个女真人都听懂的语言——发出最恶毒的嘲讽。
"建州的懦夫!你们的箭是娘们儿缝衣服的针吗?"
"努尔哈赤!你爹塔克世的骨头在抚顺城下喂狗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出来啊!正红旗的旗主狗奴才,你那红甲是染的猪血吧?怎么不敢见人?"
代善坐在帐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白日里他三次请战,三次被大汗的军令压回。那支明军骑兵太狡猾——你追,他们就跑,马快得像是长了翅膀;你停,他们就回头距离百步放铳,铅弹噼里啪啦打在盾牌上,虽然造不成多少杀伤,却足以让全军上下颜面尽失;你列阵以待,他们就隔着安全距离叫骂,用最下流的词汇侮辱你的祖先、你的妻子、你的勇气。
"大汗有令,不得出战。"传令兵的声音如同魔咒。
不得出战。不得出战。不得出战。
这四个字像四把钝刀,每天在每个女真将士的心头割上一千遍。他们是谁?他们是打遍辽东无敌手的八旗勇士!是跟着大汗灭哈达、吞辉发、并乌拉、破叶赫的铁军!是从十三副铠甲起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骄兵!现在,却被一支几百人的明军骑兵堵在家门口骂娘,连还嘴都不敢!
大营各处,愤怒的议论声在夜色中蔓延:
"正蓝旗的莽古尔泰贝勒今天差点没忍住,带着五十个牛录额真冲出去了,被大汗的亲卫拦了下来,抽了二十鞭子。"
"镶黄旗的几个甲喇额真在帐里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说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听说正白旗有个牛录,被那帮明狗骂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全员请战,大汗不准,那个牛录额真当场拔刀要自刎,被拦下了……"
军心,正在崩溃的边缘。那些明军骑兵就像一群饿狼,不咬人,却天天在你家门口嚎叫,让你寝食难安。更可怕的是,他们知道女真人不敢出战——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羞辱。
而让努尔哈赤觉得的确不能再等的是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时间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努尔哈赤高踞虎皮座椅,面色阴沉如水。帐下,八旗旗主与诸贝勒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怒火。
"大汗!"褚英第一个踏出,这位储君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不能再等了!我军将士被那群明狗骑在脸上羞辱,再不出战,八旗的锐气就要耗尽了!明日我愿领正白旗为先锋,直捣林驰中军!"
"大哥说得对!"莽古尔泰紧随其后,他脸上的鞭痕还未消退,眼中燃烧着狂躁的火焰,"我正蓝旗愿为右翼,不斩林驰头颅,誓不回还!"
"镶黄旗请战!"
"正红旗请战!"
代善站了出来。这位白日里被骂得最狠的旗主,此刻声音低沉却坚定:"大汗,儿臣……也请求出战。正红旗虽在初战中有所折损,但将士用命,必不辱没旗名。再拖下去,军心就散了。"
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众人。褚英的急躁、莽古尔泰的狂怒、代善的隐忍——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但他更注意的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
皇太极。
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八阿哥——四大贝勒中敬陪末座的四贝勒——没有像兄长们那样激动请战。他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直到努尔哈赤的目光与他相接,皇太极才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父汗,儿臣也请战。但儿臣请战,与大哥、五哥、二哥不同。"
帐内一静。褚英冷哼一声:"老八,你什么意思?"
"大哥请战,是因愤怒;五哥请战,是因屈辱;二哥请战,是因责任。"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而儿臣请战,是因为——战机将逝,后金危矣。"
他抬起头,直视努尔哈赤的眼睛:
"父汗,我军自杜松部灭,转战十余日,无往不利。但今日不同往昔——林驰的奋武军不是杜松,他不会贸然出击,不会分兵冒进。他用铳炮结阵,用骑兵扰心,就是要拖垮我们。"
"如果我们继续僵持,明朝廷迟早会反应过来。到时候有多少林驰这样明军将领在赴任路上,多少九边精骑正在调集。一旦他们修缮城墙、募兵备战,我们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将化为泡影。届时,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支孤军,而是整个大明帝国的反扑。"
"更紧迫的是,"皇太极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我们的粮草。十余日激战,随身携带的粮秣已消耗大半。若再拖延,不用明军来攻,我们自己就会饿死在这片荒野上。"
"所以,"他深深一揖,"儿臣请战,非为泄愤,非为雪耻,乃为速决。趁明廷未醒,趁我军尚锐,趁林驰粮尽,以雷霆之力,一战而定辽东!"
大帐内鸦雀无声。努尔哈赤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传遍全帐:"皇太极所言,正是本汗所思。明日……总攻。"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
林驰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动他的大氅。他望着后金营地方向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眉头紧锁。
"第三批了。"他低声道,"努尔哈赤不会无缘无故地送死。他在试探,在观察,在找我们的破绽。"
他转过身,望向自己的右翼炮阵——那个筑在高坡上的阵地。那里可以打得更远,更准,但……
"将军,"一名亲兵低声道,"粮草只够三日了。"
林驰沉默良久,再次望向海面。他想起出征前的誓言,想起那些跟随他从朝鲜战场杀出来的老兵,想起这片他用血与火守护的辽东土地。
"他不会等的。"林驰终于开口,声音笃定,"我了解这个人。他像狼,像蛇,像所有最耐心的猎手——但一旦咬住破绽,就会立刻扑上来,绝不松口。"
"明日,"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最迟后日,决战必至。"
夜风猎猎,吹动主将的衣袍。在辽东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最后的对决,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