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旧债 (第2/2页)
后来师父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已经有些糊涂了,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执念,气若游丝地叮嘱:“晓坤……一定……要找到那个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年轻人……替我……谢谢他……我这条老命……是他捡回来的……”
这成了老爷子的遗愿,也成了刘晓坤心里一个未了的结。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放弃过打听,但始终杳无音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人,那个救了师父一命、让师父临终都念念不忘的恩人……
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工厂里?
默默无闻地,在自己的车间里,工作了……多久了?他努力回想,高晋……好像是前两年经人介绍进厂的,技术确实过硬,话不多。他偶尔下车间巡视,或许也曾见过这个沉默的工人,却从未将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与师父口中那个果断善良的恩人联系起来。
而更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的是——
女儿刚才说……“扶老人反被诬陷”?
电光石火间,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被拼凑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女儿刚进电视台不久,似乎提过自己做了一个关于街头老人摔倒的报道……当时他还叮嘱她要谨慎……
难道……那个被诬陷的“肇事者”……就是高晋?
而那个报道……是女儿做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恐惧感攥紧了刘晓坤的心脏。他看着女儿布满泪痕的、写满痛苦和悔恨的脸,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而残酷的链条。
高晋救了他师父。
女儿的报道毁了高晋。
而高晋,阴差阳错,来到了他的工厂。
“他……他就在楼下……”刘晓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猛地站起身,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目光却已经急切地投向窗外,“他来了有些日子了……我就在他头顶的办公室里……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陈璐依然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淌。师父的反应证实了她最恐惧的猜想——高晋,就是爷爷的救命恩人。这份叠加的恩情与亏欠,让她的罪疚感沉重了何止百倍。
“是我的错……”她哽咽着,“全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他……爸,我该怎么办……”
刘晓坤缓缓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地上、脆弱得像个孩子的女儿。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混杂着羞愧、懊悔与必须做点什么的急切情绪,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走到女儿身边,伸出手,第一次不再有任何犹豫和生疏,轻轻地将颤抖的女儿揽入怀中。陈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了多年的坚硬外壳彻底碎裂,她靠在师父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那些年的事,不全是你的责任。”刘晓坤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坚定,“但现在,我们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再当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这笔债,是我们刘家欠他的。”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找到他,道歉,补偿,尽我们所能,弥补他这些年来失去的一切。”
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地毯上那摊水渍在慢慢扩散,浸湿了财务报表,也浸湿了某些固有的、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