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把旧桥台拆了 (第2/2页)
他对守碑弟子道:“把人从台下撤出来。今夜守过水位的,一个也别再近槽。”
守碑弟子没动:“你要掀石台?”
“拆半面。”
“你右手握不住,左掌也——”
“不靠我的手掀。”秦长青指了指总索,“他们自己在拉。”
东营收桩轮每转一格,两道短墙向滩沿吃进半寸。外墙六桩的横索绕过旧桥头的铁鼻,以免回水把墙身带斜。那铁鼻本是架桥时绞木梁用的,几年前桥断后无人拆,方鹤岭才拿来换角。如今铁鼻一端钉在松了砂的石台上,另一端拴着六桩的进尺力。
叶红鸾蹲下嗅了嗅索:“新换的。油没干,昨夜没有。”
方鹤岭不傻。他给两墙换角,是要避开上回折桩的旧碎砖,稳稳把药滩夹死。秦长青看到的不是松索,是一根拉得太实的索。若毁铁鼻,墙会失准;若连石台一并放落,北桥头再也不能承人。
“东营有人在索后。”叶红鸾说,“石一动,先砸的也许是他们。”
秦长青叫罗庆把药箱移到干石最高处,又让守碑弟子沿滩敲三下铜钟,催桥下看石的人退。这回方鹤岭听见了,叫一名桩卒去看旧槽,自己没停轮:“他们撤人,我们进尺。”
俞平听见第三声钟,把手从轮沿移到刹木上:“桥头有旧铁鼻。别推。”
“你能看见?”方鹤岭问。
“我在药圃运石那年,给它换过钉。”俞平说,“钉进的是旧缝。”
方鹤岭拿进尺板往旧桥头比了一下。那铁鼻离他的近滩墙不到两丈,原可叫桩卒跑去摘索;可墙一推到眼前,湿泥已经吃住了他们的靴底。他让两个人持钩沿干石去割,自己按住收桩轮刹柄。刹木咬进去,轮子慢了,挂在横索上的六根桩却仍往前沉了一指。索不是悬在空中的,一头入泥,另一头压着旧石;停轮只能不再添力,不能把先前压下去的泥立刻还回去。
两个持钩卒冲到桥头时,叶红鸾把灰狼留在药包旁,独自沿干石上前。她没有扑人,只将油绳抹过的石槌头平举,拦住他们通向铁鼻的窄口。那两人只需越过她半步便能割索,却谁也不敢用刀碰她的肩——斩伤一个带骨令的人,未必比坏一面墙好交差。方鹤岭看得出他们犹豫,喊他们割铁鼻后的副绳;秦长青已把断桅铜箍踢到了缝边。
方鹤岭这才看见秦长青身前那堆白砂,脸一沉:“停轮。先松横索。”
命令晚了半拍。秦长青已用左脚把一截断桅铜箍踢进铁鼻后方,叶红鸾持石槌从干地侧面敲下,没用受伤的肩去扯索。铜箍只撑开一线,铁鼻受力方向偏向旧缝。秦长青要的也只是一线。
第一块石没有掉,先是石台下的旧灰浆咔地裂开。方鹤岭的人忙往回收索,受损的第三墙却横在石棚前,撤回的两道墙不能同时穿过。东营录事抱着十七匣的木牌跑出棚,喊人先搬药,不许把木架丢在水里。
“药棚还高。”方鹤岭喝道,“先退人,别动匣!”
一名桩卒已跳到槽边拔固定桩。他脚下一滑,手指卡进桩爪。俞平丢开收桩轮,拽住他的后领,把人从水口拖出。银环牵灵细线骤然绷直,在他腕上勒出血。短讯从怀里落进泥里,他没松手去捡。
第二声裂响从石台底下传来。三根固定桩本要顶住槽口,偏被一同松动的石眼抬斜;新楔木先弹出半尺,跟着被回水卷向东营。离石缝最近的一根桩从中折开,另两根连爪翻倒,拉着半面北桥台塌进水里。
水没有立刻往旧址送药。第七逆锚还在桥腹北收,新开的口子被它扯出两股相反的浪,一股拍回高石滩,一股冲向东营下游的桩脚。叶红鸾拖着灰狼后退,罗庆与守碑弟子一人抱一包药,把两包都送到干石。秦长青站在最后,左脚被塌落的边石撞了一下,膝弯险些跪进水里。
他本能地伸右手去抓石,五指没有合上。守碑弟子抓住他衣后领,自己脚上的旧伤被扯得一歪。两个人撞上滩后的石槌,木柄折了,秦长青的左掌又渗出血。谁也没说桥已通。
东营靠前的完好六桩墙被回水横推,六桩中两根随石脚下沉,进尺板从齿口翻出,失了整墙的同进同退。另一道完好墙被方鹤岭抢着撤回高岸,第三道受损墙仍护药棚。石棚的十七匣没落水,方鹤岭也没追药滩;他先亲手把俞平银环上的牵灵线割开,免得收桩轮拖着人下水。
“三固定桩全记废。”他向录事报,“近滩墙两桩折陷,余四桩分收,今晚不能再合墙。药棚照守。北桥台是他们自己拆的,也记。”
录事的笔尖抖了一下:“旧槽开了?”
“开了也没人敢下去。”方鹤岭看着那两股互撞的水,“第七锚还在。”
秦长青听得见。他知道方鹤岭这句话没错。桥台拆掉,旧槽封桩失了依托,明日太玄不能照旧把药路当一条死缝堵;可他也把最后一截能铺桥板的北岸石基毁了。往后想送阿南的余药,得另找一只不被逆锚绞碎的容器,还得叫南岸有人能接。
“你刚才可以退。”守碑弟子扶住他,声音发紧,“药带上山,我们至少还有桥头。”
秦长青把失灵的右手从袖里抽出来,掌心被石屑磨出一道浅痕,却仍握不住。他望了望干石上两个名字:“我拆的,往后找路算我一份。今晚先把这两包守干。”
叶红鸾把折断的石槌柄插在水线外,作了一个记号。她还想往旧槽看,肩后骨网一痛,便停住了脚。山道上传来值更弟子回程的急步声;他带来姬无霜一张窄纸,纸上只画了南坡第二条脚路,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逆锚震向变了,旧址出口暂不可放药。
秦长青把纸交给守碑弟子,叫他先送姜璃看。河水仍在新缺口里碰撞,阿南和旧址小满的药包躺在干石上,封绳一根也没解。对岸钱守常端着接药的粗筛,望见北桥台那块他记了许多天的白石,已经不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