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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2)弃子明灯

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2)弃子明灯 (第2/2页)

“委员长先生,无论您怎么看我,请记住:我所有的动机,都只有一个目的:真诚地希望为中国好。“
  
  言毕,他挺起胸膛,朝着蒋中正,也朝着这间屋子,喊出了此刻中国人说得最多的一句抗战口号:“祝最后胜利!“
  
  然后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回到寓所大院,史迪威怔了一下。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中缅印战区重庆参谋处的参谋们、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好些记者朋友。所有人都是闻讯赶来送他的,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满满一院子。
  
  所有人都依依不舍。布林德尤其郑重地表达了遗憾。他望着这位两鬓全白、日渐消瘦的老上级,喉咙发紧。
  
  看着那张被疲惫和病痛刻满的脸,他心头的那个打算,愈发坚定了几分。但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只上前一步,代夏洛克转告:明早,他会亲自来送行。
  
  史迪威反倒打起精神,面带微笑,摆摆手劝大家不必介怀。他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拍拍这个的肩,握握那个的手。寒暄休息了一阵,他才登车,去参加林蔚、俞飞鹏还有几位中国老朋友为他组织的送别晚宴。
  
  赴宴回来,夜已深了。刚踏进房间,警卫前来报告:
  
  “将军,中共南方局派人送来一封电报——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对您离任特地发来的慰问电。“
  
  史迪威接过电文,就着台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出纸笔,伏案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写完,他拿起信纸,轻轻念道:
  
  “尊敬的朱德将军:我奉美国总统之命,即日启程飞回我的祖国。因今后不能与您所指挥的不断壮大的杰出部队在一起作战,我感到非常的遗憾和失望。再见。祝胜利!——约瑟夫·史迪威。“
  
  念完,他又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审视着措辞,然后才郑重地叠起,装进信封,封好口,交给警卫:
  
  “送给外面等候的中共使者,请转交朱德将军。“
  
  警卫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史迪威一个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江风灌进来,带着山城深秋的凉意。窗外,嘉陵江的江水滔滔流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同他来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扶着窗框,望着这条河,这座城,这片他为之争吵了四年、奋斗了四年、也失望了四年的土地,心绪万千。终于,到了告别这个国度的时候了。
  
  次日清晨,寒露已过。
  
  重庆的天气说变就变,阴冷湿寒,天空阴霾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城,像一床拧不干的湿棉被。院里的黄葛树叶上挂着露珠,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水点子。
  
  史迪威起得很早。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自己穿戴整齐,然后默默站在院中,看着仆从们把行李往两辆吉普车上装:两只旧皮箱,一个工作文件包,再就是些书籍和杂物。堂堂一个战区总司令、四星上将,全部家当,两辆吉普就装完了。装车的年轻人手脚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车装到一半,门卫快步进来报告:有客到访。
  
  史迪威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下车的人,是夏洛克。
  
  他把夏洛克迎到门厅处。两人站定,史迪威挥了挥手,仆从和警卫都退了出去,门厅里静下来,只听得见院子里吉普车引擎预热的低鸣。
  
  “将军,“夏洛克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关于您离任一事,我谨向您表达歉意。“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一句一句地说下去:
  
  “缅甸战役,同美国的全球战略有重大关联。如果不是您当初力排众议,坚持发起并亲自指挥了缅北的大反攻,今天的局势,会糟糕得多。密支那的牺牲没有白费,驼峰航线的拓宽没有白费。将来的胜利,必然同您领导反攻缅甸的贡献,分不开。“
  
  这几句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很实。
  
  史迪威垂着眼,静静听完。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件事,两人私下合作、拖延密支那战事的那段旧账,像一块压在箱底的石头,压了他很久。他自问无愧于使命,却始终拿不准那步棋在对错之间的分量。此刻听对方亲口把“贡献“两个字落在缅甸,落在密支那,落在那些死去的士兵头上,那块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他抬起眼,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释然。
  
  至于其他的——白宫的算盘,重庆的权术,媒体的风向,谁负了谁,他已经不想去介意什么了。军人交出了阵地,就不再回头数弹坑。
  
  “谢谢你,“他说,“也谢谢你今天来。“
  
  夏洛克却没走的意思,反而侧身让出门口,第三次提出:由他陪同送将军去机场。
  
  “不必了。“史迪威摆摆手,提起自己的公文包,“我得临时去趟大使馆——高斯大使因为我这件事,即将辞职。我们相识多年,该去同他话别。“
  
  夏洛克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他预演好的送行,落空了。但他没有坚持,伸手同史迪威握了握:“那么,将军,一路平安。“
  
  “保重。“
  
  两辆吉普车驶出寓所大门,拐上临江的公路,朝大使馆方向去了。
  
  夏洛克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的车上,吩咐汉斯:“先去白市驿机场,等着。“
  
  汉斯从后视镜里看了舅舅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机场上,风更大些。天空依旧是那层化不开的阴霾,跑道湿漉漉的,泛着青光。夏洛克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停机坪那头。
  
  他看见赫尔利到了,那身黑西装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正高声说着什么;看见宋子文也来了,同赫尔利并肩站着,神情复杂;最后,一辆军车疾驰而至,何应钦从车上下来,是最后时刻匆匆赶到的,军帽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几个人寒暄,握手,说着客套话。
  
  然后,夏洛克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出现了。
  
  史迪威拄着手杖,从车上下来,大衣的领口竖着,两鬓全白。他同每一个人握手,何应钦似乎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笑了。
  
  接着,一行人陪着他,走向那架停在跑道尽头的C-54。舷梯前,史迪威回过身,朝送行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很远,谁也说不清他看的是什么,然后登梯,进舱,舱门关闭。
  
  引擎预热,轰鸣,巨大的机体在湿滑的跑道上缓缓加速,拉起,机腹擦着云层爬升,渐渐变成阴霾天里一个模糊的黑点,朝着东南,朝着缅甸的方向去了。
  
  他还要去密支那,同那些跟了他数年的士兵,做最后的告别。
  
  车里,汉斯轻声问:“先生,走吗?“
  
  夏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黑点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面对杀伐决断,他从不犹豫,从不手软。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棋盘上的弃子,哪一枚落下时他都没有眨过眼。
  
  可是此刻,看着这位纯粹的军人就这样离去,行李只有两车,勋章一枚不要,走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多少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走吧。“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车子驶离机场。阴霾的天幕下,重庆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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