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验的不是鱼,是人心 (第2/2页)
桌上没有新挂的规矩,王秀娥也没因犯错得着便宜。
她只是暂时保住了验货的位置,同时多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午后再来货时,王秀娥没有让赵桂香替她把表填完。她先指着四个栏,一项项念给自己听;念到“复验”仍旧打绊,便停下来问,不拿猜的字换面子。
队伍后头有人笑:“一张表也得两个人伺候。”
王秀娥抬起眼:“你认得,过来念。”
那人真走上前,却把“净重”念成“毛重”。旁边一阵哄笑,他脸涨得通红,扭头便想走。
“站着。”王秀娥把表推过去,“我认错字扣一角,你认错便当没说过?念完。”
先前笑得最响的女人把纸转了半圈,指着不认得的字重新问。王秀娥一笔一笔讲,轮到错章处照样用红圈标下,连自己的那枚也没抹。
林听澜始终守着总账,几次张口又咽回去。王秀娥自己把错章留下,又将不认得的字问清。下回女儿不在,她照样能独自坐稳这张桌。
收桌时,那张作废单仍夹在登记册里。赵桂香想替她抄一份,王秀娥却自己照着写。第一个“复”字歪得像鱼钩,第二个已经能看出笔画。
高家的货照常过秤,王秀娥也没等来什么掌声。她认错一个字,便当众学会一个字;会认鱼的手慢慢也能握住表格,不必把笔永远交给别人。
王秀娥第一日的复检工钱是两块四毛,先扣一角误工。
她拿到剩下的钱,没有交给儿子,也没有塞进灶台,而是放进自己的旧饼干盒。
“明日还来?”林听澜问。
“来。”王秀娥把那张错单也抄了一遍,“两个字认错了,难不成这辈子不认?”
认不清便学,手抖也得重新盖。
高长海傍晚亲自来取存根。他看见原单仍夹在册子里,手指在错章上敲了两下。
“你没替你娘把这张纸换掉。”
“换了,明日就会有人说所有合格单都是换出来的。”
高长海看她片刻:“你比你爹难对付。他当年若也肯把错账留着,很多事不至于说不清。”
林听澜抬眼:“什么错账?”
高长海像是说快了,转身去开车门。
“你爹看见别人船上多装两桶油,追着问了三日。最后自己的油数却也对不上。”
“哪一天?”
“人都死十年了,我哪记得。”
车门关上,发动机黑烟遮住他的脸。
林听澜留在原地,将高长海那两句话逐字抄进航海册。‘多两桶油’与‘自身油数不符’并排落下,后面空着,没替他补一句解释。
第二日清早,盐仓门缝下被人塞进一张没有署名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林海生为什么死,去查九月初三那条没有登记的运油船。
纸边沾着细白盐霜,像在旧盐包里藏过很久。
高长海的车已经开远,林听澜仍捏着铅笔站在桌边。
母亲把验货章洗净收起,忽然问:“十年前那两桶油,他为什么偏在今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