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二房的恐惧 (第2/2页)
顾二狼死死盯着顾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带血吐出来的。
“顾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真正的逆鳞!”
“为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他敢跟打死过女人的疯狗李铁栓硬拼刀子!他敢跟养了他整整十几年的大房彻底撕破脸,连一粒米都不要!他敢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印,把二百八十块的要命饥荒全抗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
顾二狼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渐渐降了下去。
降到了一个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粘稠、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的致命频率。
“他光腚分家,他本来恨的,要报复的,只有大房一家。”
老狐狸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两下。
“可是你今天,打了他唯一的亲人。你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顾真的手里,告诉他,咱们二房,也是他死名单上的仇人。”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黄土地上,像是一口沉重的棺材板,彻底盖死了所有的侥幸。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接得住这句话的重量。
赵翠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张了张嘴,那平时能骂遍全村无敌手的大嗓门,此刻还没提起来就先在嗓子眼里软了三分。
“当家的……帅儿他年纪小不懂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啊,他就是为了替咱家去探探底,毛手毛脚了点……”
“不是故意的?”
顾二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冷笑,像是在嘲笑这妇人的无知。
“你以为那是个能听你讲大道理的软柿子?人家在乎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只看你今天踹了门,动了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炕沿,身子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跌坐下去。重新把那杆铜嘴旱烟袋夹在指间,只是那发白的指节,怎么也捏不稳那根细细的烟杆。
“顾帅。”顾二狼抬起头,声音毫无波澜。
“在……爹……”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水库边上!”
顾帅的眼珠子惊恐地瞪得溜圆。
“啊?”
“去那间破茅屋的门槛外头,给老子老老实实跪着。磕头,跟顾真认罪。”
“凭什么!!!”
刚才还瘫在地上装死的顾帅,听到“下跪”两个字,像是屁股底下被扎了锥子,蹭地一下从泥地里弹了起来。
脖子梗得跟根宁折不弯的铁棍似的。
“爹!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让我大冷天的去给一个已经被咱家赶出门的断亲穷鬼下跪磕头?我不去!你打死我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蠢货,你以为我是在逼你?我是在保你的狗命!”顾二狼抓起炕上的破扫帚就要去抽。
“当家的!!不行啊!!”
赵翠兰像一头被逼急了护崽的母老野猪,嗷的一声猛地蹿到顾帅前头。张开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将儿子挡在身后,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
“孩子知道闯了祸了!可再大的祸,关起门来咱们自家打一顿也就算了!你让他这大寒九冬的黑夜里跑去水库边给个毛头小子下跪?!”
赵翠兰的眼圈瞬间憋得通红,眼泪混合着不甘心狂飙而出。
“帅儿的膝盖要是就在这么冷的天里跪坏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村里挺直腰板做人?!你顾老二还有没有脸面!”
“脸面?现在是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顾二狼咬牙切齿。
“对!就是脸面!”赵翠兰彻底豁出去了,扯着那能撕裂屋顶的破锣嗓子疯狂撒泼,“你顾二狼当了半辈子的村里体面人,嘴上成天挂着咱们顾家的大局、大局!现在倒好,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让自己亲骨肉去给个外人当狗磕头?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二房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见人?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看着眼前撒泼打滚的婆娘,和躲在后面满脸抗拒的蠢货儿子,顾二狼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甚至弥漫开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太清楚赵翠兰这个泼妇的德行。
她一旦在这屋里开始撒泼闹妖,今晚这戏就绝收不了场。
如果自己硬拿着扫帚把顾帅打出去逼他下跪,这蠢货到了顾真面前,十有八九不但不会认错,还会梗着脖子火上浇油,直接把顾真彻底激怒。
“滚……”
顾二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泄了气一般。他一把将手里的扫帚狠狠砸向屋角,声音沙哑得可怕。
“全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赵翠兰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一把死死拽住顾帅的袄袖子,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屋的门槛,逃难似的钻回了西屋。
躲在门框后头偷听的顾伊早就吓得缩成了鹌鹑,趁着亲爹没发难,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顾枫是最后一个。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刚想回头说点什么安抚的场面话,就被亲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要生吞活人的死鱼眼狠狠剜了一记。头皮瞬间一炸,脚底板像踩了烧红的猫尾巴,嗖地一声窜进了外头的寒风里。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油灯的火苗,终于不再剧烈跳动,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顾二狼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冷透的炕沿上。
他将双手的手指死死交叉在一起,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一点点泛出骨头底下的惨白色。
前天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就像是一盘挥之不去的电影胶片,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里卡帧播放。
那小子握着刀,腰胯一转,没有大吼大叫,没有红脸喘粗气,刀就那么极其丝滑地劈下去了。
那动作太干净了。
干净利落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穷后生。
顾二狼在这黄土地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八年,见过不少为了争水、争地红了眼抡锄头打架的村里狠人。那些人不论怎么疯癫,动手前都有一个共同的死穴,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嘴里必须得骂出脏话来给自己壮胆。
顾真不是。
他砍李铁栓胳膊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空洞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那种空洞,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更不是涉世未深的恐惧。而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后果、所有的代价、甚至是掉脑袋的下场全部推演完毕,并且彻底认下了这笔账,然后冷冰冰去执行判决的死神!
这绝不是一个被压榨急了眼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这是一个亲手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可能淬炼出的城府。
顾二狼不信邪。
更不信神鬼。
但他极其相信自己那份犹如毒蛇般敏锐的直觉。
直觉像一根钢针,死死扎着他的神经,告诉他,那个从小被他捏在手心里、当磨盘上的瞎驴一样使唤的便宜侄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个他没注意到的节点,已经彻底异化成了一头他完全看不透、也根本拿捏不住的恐怖怪兽。
而现在。
顾帅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亲手拿着一根带刺的粗铁棍,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这头怪兽最不能碰的逆鳞嫩肉里。
老狐狸紧紧闭上双眼,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发酸发痛。
如果今晚顾真没有来找二房的麻烦……那就说明,这小子的隐忍和城府,甚至远远超出了他顾二狼最悲观的预估,他在憋一个能将二房一击毙命的大招。
如果他今晚来了……
顾二狼死死压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北风刮得越发凄紧,吹过顾家大院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柴篱笆墙,发出如同千万只孤魂野鬼在呜咽的哀嚎声。
院子里那只平时只要听见一丝黄鼠狼动静都要狂吠半个时辰的看门老黄狗,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死死地缩在狗窝最深处的烂草堆里,连喉咙里的呜噜声都不敢发出一声。
整个顾家二房的院落,在这个寒冬的深夜里,渐渐沉入了一种犹如坟场般特有的死寂。
时间,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更次。
“咔哒。”
屋顶上的积年枯茅草,极其细微地,被什么东西往下轻轻压陷了半寸。
没有踩碎瓦片的声响,也没有惊动风的流动。
连那只在狗窝里发抖的老黄狗,都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一道瘦削却笔挺的身影,像是一抹融化在黑夜里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蹲踞在了顾家二房正屋的正上方房脊上。
微弱的清冷月光,好不容易从铅灰色的厚重云缝里挤漏下来,惨白地勾勒出那道身影犹如雕塑般的冷硬轮廓。
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褂,卷至小腿肚的泥点裤腿,帽檐压到眉毛上方的旧布帽。
顾真就那么稳稳地蹲在最高处。
居高临下,用一种漠视苍生的姿态,静静俯视着脚底下这座黑沉沉的土院落。
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张带着些许干涸血迹的削瘦脸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年轻人快意恩仇的狂躁杀意,也没有被欺辱后的愤怒扭曲。
只有一种,掌控了绝对维度的审判者,在亲自挥下屠刀落笔之前,最后核实一次处决名单的极致冷静。
“游戏,开始了。”他在心底,无声地扯开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