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活着回来 (第2/2页)
然后抄起暖壶,兑了半碗温热的开水进去。
“把水喝了。早点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顾真转身,把碗递到她嘴边。
顾玲吸着红通通的鼻子,两只手捧过海碗,“咕咚咕咚”大口吞咽下去。
灵泉水独有的那股子清冽和镇定感顺着食管滑落,瞬间将她身体里的冰寒和惊惧抚平了一大半。
眼皮子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打架。
她软绵绵地往厚棉被里缩,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顾真。
“哥……”她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呓语,“你明天……别走那么远了。你不在,我害怕。”
顾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火钳,将灶膛里一根往外掉火星的树枝稳稳地拨了回去。
“不走了。”
等他转过头时,顾玲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彻底跌进了黑甜的梦乡。
小手还下意识地抓着身侧的一片被角。
火光在顾真那张消瘦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上一秒哄妹妹入睡的温情,像潮水般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深邃的黑眸深处,一层冻骨头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型。
他拉过一条缺腿的矮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灶膛前。
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右手摊开,凑近火光。
借着亮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洗刷干净的暗红血丝。
他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截烧黑的细柴棍,面无表情地伸进指甲缝里。
“沙沙……”
细微的刮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他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把那点血丝挑出来,随手弹进火堆里。“呲啦”一声,火苗吞噬了血肉,飘出一股极其轻微的焦臭味。
脑子里的那盘沙盘,开始如上了发条般飞速倒转。
从老李后厨拿到那一百块钱开始,一直到两具尸体在水泥地上蒸发。
每一个画面的定格,都被他用最苛刻的手术刀切开揉碎。
他在给自己的傲慢算账。
第一笔烂账:财帛动人心,暗巷少独行。
顾真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满是自嘲的弧度。
前世当了二十年的顾董,出入都是轿车保镖开道,这具大老板的灵魂飘在半空太久了,以至于自己真的把这1977年的偏远公社当成了太平盛世。
一百块钱的厚度,居然让他忽略了瘦猴那个跑堂的在木门底下晃动的那双鞋!
明知道在干见不得光的交易,出门居然不走大路走野地?蠢得不可救药。
第二笔烂账:地形的选择。
察觉到背后有尾巴的瞬间,如果他当时果断调头往公社供销社的人堆里扎,借瘦猴三个胆子也不敢当街抢劫。
可他脑子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找个死胡同,把钱收进空间保底。
钱是保住了。
但他把自己硬生生逼进了一个连后背都施展不开的绝地。
被钱绊住了脑子,本末倒置。
顾真狠狠攥紧了拳头。
“咯咯……”
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前臂的肌肉和后背肩胛骨处,传来一阵让人倒吸凉气的酸痛与痉挛。
刚才肾上腺素飙升时感觉不到,现在毒劲过了,肌肉脱力的后遗症全面爆发。
这就是最致命的第三笔烂账:严重错位的高估。
他太依赖前世那套千锤百炼的特种搏击神经反应了。
当二狗子的枣木棍从盲区砸过来时,他脑子里给出的指令是缩颈、滑步、反打。
可现实呢?
这具长期咽糠咽菜、连顿饱肉都没吃过几回的十七岁单薄躯壳,根本承载不起那么极端的爆发力。
差了那致命的半秒钟,棍子实打实地敲碎了他的头皮。
要不是他有玄灵空间这金手指,能凭空挣脱麻绳、瞬发战术砍刀,顾玲今晚等回来的,绝不是一个推门而入的哥哥,而是一具在镇外臭水沟里泡发了的浮尸的消息。
顾真伸手摸向后脑勺。
那里的伤口靠着灵泉水勉强收了口,但碰一下依旧是钻心的刺痛。
这种痛觉,反而让他眼底的狂暴彻底沉淀了下来。
复盘结束。
反思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抓出那只在幕后牵绳子的鬼了。
顾真抓起那根烧火棍,在平整的灰泥地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圈。
代表瘦猴。
一个国营饭店里端盘子洗碗的闲汉。
看到自己包里揣着一百块钱,眼红生了歹意,这逻辑说得通。
但他绝没有本事在不到两盏茶的功夫里,就布置好一个老练的地头蛇去半道截杀。
烧火棍在瘦猴的圈外,又画了一个大一圈的圆。
二狗子。
常年在镇上收账打人的流氓头子。
如果是瘦猴去通风报信,二狗子见财起意,似乎也合理。
可是,这里头有一个足以掀翻所有假设的致命漏洞。
在烂尾仓库里,二狗子蹲在自己面前,那副猫戏老鼠的嘴脸,还有从他那张臭嘴里喷出来的两句话,如同用刀刻在顾真的脑膜上。
“顾真,是吧?”
“你那个妹子,叫顾玲是吧?十五岁,白白净净的。最近就住在水库边上那间破茅屋里,连个像样的门栓都没有……”
顾真画圈的手骤然停顿。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坑。
瘦猴不认识他。
老李也不认识他。
他们只知道今天来交易的,是个脸生的十七岁毛头小子。
二狗子是怎么知道他的全名,知道顾玲的年龄,甚至精确地知道他们这几天刚搬到了水库边上、连门都没有修好的?!
这种精准的情报,绝对不可能是二狗子在半个小时内临时摸底排查出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
二狗子背后,有人在给他递话。
这个人,对分家的事了如指掌,对他的近况极其关注,并且,对他抱着极大的敌意。
顾真缓缓站起身。
手里的烧火棍在泥地上又点出了三个人名。
顾大虎?还是顾二狼?
顾真没有下最终结论。
因为目前信息还不够。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火光在指缝间跳跃。
这双手白天杀了两个人,晚上又给妹妹炕头掖了被角。
顾真的眸子里映着灶火,像两口淬了血的冷井。
谁在后头伸的手,迟早会再伸第二次。
如果真的有这么第二次伸手,顾真发誓,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灶膛里的粗木烧到了尽头,“咔”地一声断成两截,火星子溅了满地。
顾真站起身,将碎火踩灭。
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沉睡的妹妹,确认呼吸平稳后。
然后他和衣靠在门边的墙根上,闭上了眼。
屋外的北风呜咽了一整夜。
水库的冰面被风刮得“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