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铁桶 (第2/2页)
“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划火柴动静。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苗,毫无防备地在黑夜中跳了起来。
火光将那暗哨半张蜡黄的脸照得通透,光晕瞬间扯长,顺着冻土皮就朝着顾真这边扫了过来!
几乎就在火光亮起的前一瞬。
顾真正在往前移动的身体,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右脚悬在半空,脚底板距离枯草叶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没有选择落地,而是借着极其恐怖的核心腰腹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这副单薄的躯壳,往旁边那口巨大报废锅炉的生锈铁皮阴影里狠狠一折。
火光贴着他的鞋后跟擦了过去。
那暗哨用双手捂着火柴,撅着屁股点燃了劣质纸烟,深吸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长串白雾。
他随手甩灭了火柴梗。
不经意间,转头朝着大锅炉的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破铜烂铁。
“这鬼地方,冻得邪乎……”暗哨嘟囔了一句,缩紧了破棉袄的领子,重新迈开步子走远了。
听着脚步声真真切切地挪开,顾真贴在铁皮上的身子,才像是解了冻的弹簧一样,继续往前无声探去。
到了。
他半蹲在那截最粗的排烟管旁边。
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粗糙的布手套直接贴上了冰冷的铁管壁。
顺着管子一路往下摸。
一直摸到铁管子死死扎进地皮的那条分界线上。
触感传来的瞬间,顾真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了一下。
判断分毫不差。
铁壁和地面混凝土相交的地方,不再是平滑的水泥面,而是裂开了一道足有小指头粗细的环形裂缝。
枯死的野草根子甚至顺着那条缝隙长出了半截子,这说明底下作为密封层的水泥砂浆,早就在岁月的折腾下变成了满地找牙的豆腐渣。
右手的战术工兵铲,刀尖朝下。
手腕往下一压,刀锋极其丝滑地斜插入那道环形缝隙之中。
动作没有那种农村泥腿子挥镢头蛮干的夯实劲儿,而是带着一种极具技术含量巧劲。
往里送,微微一拧。
“沙……”
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响。
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酥烂水泥块,被工兵铲那不可理喻的锋利铲口轻而易举地撬得脱了层。
顾真左手闪电般探出,在水泥块掉落的半空中稳稳接住,随后轻手轻脚地把它搁在了旁边柔软的枯草丛里。
从头到尾,没带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前世在电子厂搞扩建,顾真带着工程队拆过几十堵要命的承重墙。
他太懂了。
那些没手艺的民工,一锤子抡下去,墙没倒,自己被震得虎口流血、漫天扬灰。
可真正的拆墙老手,只用一把锋利的扁口凿子,顺着砖头缝隙间的泥路子走,四两拨千斤,墙自己就会散架。
现在的道理如出一辙。
一铲,接住一块。
两铲,剥下一层。
就在挖到三分之二进度的时候。
一块藏在内层的死硬混凝土块,因为铲尖受力不均,突然从管壁下方崩裂!
这块拳头大的石头没往外翻,而是借着重力,直接朝着已经半空的排烟管内部掉落!
只要这玩意儿砸在七八米长的深井铁管壁上,那连串的“当当”脆响,在寂静的防空洞里,绝对会被无限放大,跟敲了面大锣没区别。
顾真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芒刺!
来不及思考。
他左手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并拢如刀,朝着那块正在下坠的水泥石块,犹如毒蛇捕食般狠狠戳进了缝隙里。
硬生生在石块即将滑入管子的最后半寸,把它死死夹在了管壁和混凝土缝隙之间!
巨大的冲力带着石块的锐角,狠狠剐蹭过铁管生满尖锐锈刺的边缘。
粗布手套瞬间被划出一条口子。
生锈的铁皮直接切开了他左手食指侧边的肉皮,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混在了冷硬的铁锈上。
钻心的疼!
可顾真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连倒抽一口凉气的本能都被他压死了。
夹紧。
手腕往外一抠,把那块险些坏了大事的要命石头扯了出来。
直到把石头安稳地丢在地上,顾真才冷着脸,把渗血的手指往破褂子上胡乱抹了一把,没再多看一眼。
整整五分钟的极限微雕。
伴随着最后一铲落下。
管壁周围那一圈直径足有半米宽的老旧混凝土密封层,被他硬生生剔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坑。
失去了水泥的束缚,那截粗壮的铁管根部彻底悬空。
顾真双手环抱住铁管,腰背发力,往上一拔。
铁管被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地面。
一个黑黝黝、直直往地底倾斜的圆洞,赫然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管子刚一拔开。
一股子闷得让人作呕的浑浊热气,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地下泉水,夹杂着极其浓郁的劣质旱烟味、汗酸臭味,还有烂醉汉的酒气,一股脑地喷在了顾真的脸上。
路,通了。
顾真探了半个脑袋悬在黑洞洞的口子上,耳朵像蝙蝠一样竖了起来,去捞地底下的动静。
防空洞那半圆形的拢音构造,简直像个天然的大喇叭,把底下的声浪原封不动地全顺着天窗送了上来。
“啪!大四六!通吃!”
竹制骨牌砸在硬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暴响。
“妈的!老子这把押两块!不信这邪了!”一个扯破嗓子的赌棍声嘶力竭地吼着,嗓音劈得像破锯条,“再借我五块本钱!明儿我拿自留地里的口粮平账!”
“借个屁!你老婆上个月治肺病的买药钱,都他娘填进这桌底下了!先还上局的利息!”一个冷酷得没有任何人情味的抽水庄家扯着嗓子大骂。
各种粗俗不堪的叫骂声、哭丧声、还有分筹码时碰撞出的贪婪杂音,在顾真耳朵里汇聚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魔窟群像。
底下热闹得很。
顾真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那把战术工兵铲。
下一秒,一捆通体漆黑、足有十米长、承重达到两吨半的现代专业静力攀岩绳,凭空落入他的双手。
绳头绕过旁边那截没拔出来、最为粗壮的备用铁管根部。
手指上下翻飞,极其熟练且迅速地打出了一个绝对不会受力滑脱的特种八字锁扣结。
双臂狠狠往下扯了拽,确认绳结吃足了力。
顾真抬起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地。
风还是那么刮。
那帮外头巡逻的暗哨,还跟煞笔一样盯着一百米外的那条假门口,跟影子较劲。
而真正的索命无常,已经踩着他们的天灵盖,推门而入了。
顾真背过身去。
反手死死攥住那根黑色的静力绳。
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发力,整个高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尖朝下,倒栽葱般直接翻进了那张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冷彻骨髓的西北风被瞬间抛在脑后。
绳索在粗糙布手套的掌心里快速摩擦,发出极弱的“嘶嘶”声。
他下落的速度极具讲究,既不过分快到落地时发出重声,也不慢吞吞地挂在半空浪费宝贵的体力。
三米的深度,眨眼即至。
鞋底那层磨平了的橡胶,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积着一层厚灰的混凝土硬地。
双膝极其熟练地往下微微一弯。
把下坠的冲力完美卸掉。
落地连一丝灰尘的响动都没激起。
他意念再动,顺着头顶垂下来的十米静力绳,像变戏法一样,再度消失回了玄灵空间深处,连半根布丝的尾巴都没留给上面。
顾真缓缓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条极其狭窄、只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的六十年代防空洞辅道里。
头顶三米处,就是他刚刚钻进来的那个露着星光的“天窗”。
脚底下,是满是脚印的陈年水泥地。
左右两边的墙壁表面,还保留着当年浇筑时那种坑洼不平的粗糙木模板纹理,伸手就能摸到墙壁里渗出的潮湿冷汗。
顺着这条窄道的尽头,往左拐。
那里,正透着一大片晃眼的昏黄白炽灯光。
喧嚣的赌局声浪,伴随着几乎浓得能熏死人的烟雾,就是从那个拐角的宽阔主洞里源源不断地翻滚出来的。
顾真将背脊死死贴上了那面粗糙冰冷的墙壁。
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根底下的死影子里。
死死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保自己找到那间藏满罪证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