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兽 (第2/2页)
几十片尖锐的玻璃碴子瞬间划破了他的外套,无情地扎进他的肩膀、后背和脖梗里。
姚家天疼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整个人伴随着碎裂的窗棂,狼狈地从那扇窗口翻滚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砸进了国营饭店后巷那条长年无人清理、冻了半层尖锐冰碴子的烂泥沟里。
刺骨的西北风混合着恶臭的泔水味,“呼”地一下从破洞里倒灌进包间。
包间里,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追!出去追!!快去叫人!!”
周元庆站在被掀翻的八仙桌旁边,气急败坏地跳着脚。
那两片招风耳涨得紫红,刚才在饭桌上还红光满面的胖脸,现在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串黄花梨佛珠,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大堂外面的其他干部被这如同地震般的动静全惊动了,纷纷扶着门框探头往这边看,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惊恐与不知所措。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赵秘书显得格外冷静。
他没跟着那些人乱喊乱叫,而是护着怀里的公文包,迅速侧身滑步到了周元庆旁边,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平稳:“领导,人跑了,现在怎么说?”
周元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扇破开的大洞,大口喘息了几下。
慢慢地,他抬起头。
下一秒,他那双被肉挤压的眯缝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亮光。
那绝对不是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一种属于老练政客嗅到血腥味后的嗜血兴奋。
从政这么多年,在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他见过太多色厉内荏、又死不认账的地方蛀虫。如果姚家天今天真的咬死不认,各种推脱扯皮,他办起案子来还得费一番周折去梳理证据链。
每一条地头蛇都有他们保命的拖延法子。
可偏偏,今天这条蛇,被他亲自布下的阵仗硬生生给逼反了!
逃了?逃了反而更好!
只要这一逃,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畏罪潜逃、暴力抗法!
连最后那点在法庭上巧言令色申辩的余地,都被他自己亲手给砸了个粉碎!
“好。很好。”
周元庆的嘴角诡异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他把那串快要捏碎的佛珠往手心里用力一收,深吸一口气,随后嗓门猛地掉下来,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一把把砸碎人骨头的铁锤。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板,直接冲着大堂里那帮还在发懵、乱了阵脚的县干部们开了口——
“都别吵了!听我说!”
巨大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元庆一字一顿地往外砸话:“今天这顿饭,吃到一半,咱们可是捞出了一条大鱼啊!同志们!”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全场:“原县保卫科队长姚家天,涉嫌组织黑恶势力放高利贷、逼死无辜人命、长期行贿受贿!刚才在核对物证时,该犯当场暴力反抗,打伤同志,畏罪潜逃!性质恶劣到了极点!”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个县一把手刚才还捏在手里的半杯白酒,现在就那么僵硬地悬在半空,放下不是,倒掉也不是,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从这一分钟起!”周元庆大手猛地一挥,“县保卫科的临时指挥权,由我直接接管!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没人敢吭半个字。
权力的交接,在这个破碎的国营饭店里,以一种极其血腥的姿态完成了。
“封城。立刻通知各大队、各路口卡点!死锁县城!”
周元庆咬着牙环视四周,那眼神仿佛要吃人,“告诉底下的所有人员,谁要是今天放了这个人出县城,哪怕是一根头发丝,查出来就跟这个人一起进大狱!谁要是今天把他给堵住了,那就是立了天大的头功,我亲自去省里给他请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压之下必有恶犬。
他太懂这个道理了。
赵秘书站在周元庆侧后方,已经极其麻利地掏出了黑皮记录本,笔尖搭在纸页上,“沙沙”地记录着最高指令,随时准备将这道索命的符文下发到每一个角落。
“还有。”周元庆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的大飞。
大飞的膝盖早已磕出了血,殷红的血水混合着茶水把裤管湿透了一大片。
但他一直直挺挺地抬着头,脸上那种为了保护瞎眼老娘而拼了老命的决绝,在听到周元庆下令封城的那一刻,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溃散了。
“把这位同志带走。”周元庆指了指大飞,“单独安排个清静地方,配合调查组做详细证词。记住了,好生照看,一根汗毛都不许少,这是咱们的重点保护证人。”
大飞肩膀一塌,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青砖上,喉咙里发出极其干哑的嘶鸣:“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
与此同时。
国营饭店肮脏狭窄的后巷里。
姚家天狼狈不堪地从那条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烂泥沟里爬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令人作呕的黑泥和泛着恶臭的泔水冰碴子。
刚才那一通不要命的撞击,让他的肩膀、后背以及耳后的脖颈处,被碎玻璃生生划出了好几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
温热鲜红的血珠子,顺着被撕烂的卡其布风衣往外渗,在这刺骨的寒风一吹,那伤口就像是被抹了一把粗盐再用火烤一样,贴着皮肉发出一阵阵钻心剜骨的剧烈烧烫感。
可他连伸手捂一下伤口的胆子都没有。
“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何其可笑……”
姚家天看着如此狼狈的自己笑了,笑得很苦涩,笑的很绝望。
背后那破开的大洞里,饭店大堂里纷乱的人声、吹哨声、还有密集的脚步声正乱哄哄地往巷子口这边涌来。
没有时间绝望了。
姚家天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强行用血腥味刺激即将崩溃的神经,佝偻着身子,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巷最深、最阴暗的死胡同里。
死命地往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