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芦苇荡里的老鼠 (第2/2页)
“你蹲这儿至少一刻钟了。”
顾真的声音平静极了。
“看你脚底下,泥都踩出坑了。”
顾枫脸白得跟纸似的。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我就是……”
“顾二狼让你来的?”
顾枫的瞳孔猛地收缩。
嘴巴闭上了。
但他那张脸上写的东西,比亲口承认还清楚。
顾真看着他这副表情。
“亲切”地笑了一下。
然后搭在肩上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顾枫的膝盖“噗通”砸进冻土里。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
“砰。”
拳头砸在左颧骨上。
力道沉得像铁锤夯桩。
顾枫整个人往右歪倒,半边脸砸进芦苇茬子里。
“一。”
顾真弯下腰,右膝压上去,手抓住顾枫后衣领往回拽。
“砰。”
第二拳。正中鼻梁。
鼻血瞬间飙出来,和着黄泥糊了满脸。
“二。”
顾枫两只手疯狂护着脑袋,嘴里发出含糊的嚎叫。
顾真没往脑袋招呼。
第三拳砸在肋骨上。
顾枫弓成虾米,嘴巴张成“O”形,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第四拳,同一个位置。
“三,四。”
数着数,不急不缓。
跟刚才在院墙外头码石板一个节奏。
第五拳落下去。
顾真松了手,站起身。
顾枫蜷在芦苇茬子中间。
满脸血污,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胸口疼得连嚎都嚎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顾真站在上方。
低头看他。
从褂子兜里掏出那块粗布手巾,不紧不慢地擦拳面上沾的血。
“回去告诉你爹。”
声音平稳。没有怒气,没有威胁的姿态。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下次再派人来,我不打了。”
停了一拍。
“我直接把人送到王支书那儿。就说顾家二房派人偷窥独居的兄妹住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你一个堂兄弟老蹲芦苇荡里盯着看。”
顾真把手巾叠好,塞回兜里。
“这话传出去,你自己想是什么名声。”
顾枫趴在地上。
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是因为疼。
是那句话。
1977年,农村。
一个大小伙子偷窥堂妹住处。
这要是传开了,别说他顾枫,整个二房在这十里八乡都别做人了。
顾真转身就走。
步子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样。
走出五步。
“对了。”
头也没回。
“你脚上沾的那坨屎,记得擦擦,滂臭。”
芦苇荡里只剩顾枫一个人。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满脸是血,满鞋是屎,满心是恐惧。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
花了足两分钟才爬起来。
弓着腰,捂着肋骨,一瘸一拐沿着荒路往南边蹿。
跑了二十步又停下来。
弯着腰,“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吐完了,扶着膝盖,歪着脑袋,小声骂了一句。
“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嘴里骂着,腿却跑得更快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回去告诉爹,可紧接着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爹知道他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五拳,一拳没还手,那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脸面也没了。
可要是不说……
顾枫捂着肋骨,满嘴血腥味,脑子里一团浆糊。
——
茅屋。
顾真推开门。
白月遥正在给顾玲讲声母与韵母的拼读规则,声音柔和而耐心。
顾玲低着头认真写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沙响。
纸上的字比三天前稳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出去了多久。
顾真走到灶台边,舀了碗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擦了把嘴。
靠在门框上。
屋里暖黄的光打在妹侧脸上,顾玲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眉头微皱,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白月遥坐在旁边,右手食指点在教案的某一行上,等顾玲写完这个字再往下教。
安静。
暖和。
顾真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出门,继续搬石头砌墙。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了三页拼音抄写作业,收拾好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顾同志,回去吧,不用送了。”白月遥停下脚步,微侧身。
“好,路上当心。”
白月遥点了下头,转身往知青点方向走去。
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帆布包随步伐轻轻晃动。
顾真站在原地。
等那道身影缩成远处一个小点。
闭眼。
意识切入脑中画面。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四周无人。
顾真把三块“活地图”逐一扫了一遍。
堤坝,清。
松树林,清
芦苇荡。
顾真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最边缘,几乎贴着他圈定范围的临界线。
有一处芦苇秆子的倒伏方向不对。
不是被风压倒的,风从北往南吹,那几根秆子却朝东倒。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西往东贴地穿过,硬生生把它们蹚倒的。
顾真睁开眼。
目光越过堤坝,落在对岸那片灰黄的芦苇荡深处。
入眼只有枯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
风一过,沙沙响。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几根倒错方向的芦苇,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顾枫是从南边来的。
那几根秆子在东边。
不是同一个方向。
不是同一个人。
顾真慢慢收回视线。
日头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余晖把水库面染成一片暗红。
冷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卷着腐烂芦苇的气息。
他转身往茅屋走。
手插在袖筒里,步子稳当。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三块“活地图”的覆盖范围,还差多少才能把整片芦苇荡吃进去。
入夜。
月亮被厚云盖得严实。
水库面上黑得像一口深井。
芦苇荡最深处。
枯草无风自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贴着地面爬过。
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倒伏的芦苇丛间慢慢直起身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那道影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头微偏向水库对岸,茅屋的方向。
然后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有那几根被蹚倒的芦苇秆子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片荒野的气味。
像是劣质肥皂。
又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