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白月遥的顾虑 (第2/2页)
白月遥原本僵硬的后背,在这沉稳的敲凿声中,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原本绷得快要断掉的呼吸,也逐渐跟上了铁锤落下的节奏。
在这个狭小、烧着火炕的屋子里,对面那个男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干粗活。
一股从未有过的厚实感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不管外面那条野路上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也不管知青点里泼了多少盆脏水,在这个木门紧闭的院子里,全都成了不痛不痒的飞灰。
她捏着铅笔的手指,终于有了温度。
“这个字读第四声,你要把音往下压,看着我的口型。”白月遥的声音重新清亮起来。
顾真低着头,眼神全在手里的木头卯眼里,半个字也没插。
屋里只有翻书声、跟读声,和那规律的凿木声。
一个钟头后,当天的进度教完了。
顾玲收好本子,端着铁盆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洗抹布。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真放下铁锤,拍掉裤腿上的木屑。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竹壳暖水瓶,倒了一满搪瓷缸的开水。
热气在冷天里升腾。
他走到竹桌前,把搪瓷缸推到白月遥手边。
“喝口热水。”
“谢谢。”白月遥双手捧住搪瓷缸,低头抿了一小口,胃里那股翻搅的凉意彻底被压住。
顾真顺势在顾玲刚才坐的位子上坐下,没绕弯子,单刀直入:“白知青,你能不能长期给每天给玲子补课?”
白月遥愣住了,搪瓷缸停在半空:“每天?现在队里农活重,白天都要上工。隔一天跑一趟已经是极限了。要是每天都跑,天黑了堤坝那条路根本走不了。”
顾真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我的意思是,你不来回跑了。”
白月遥没听明白。
顾真指了指茅屋西侧的那堵土墙,把账直接算在明面上:“玲子底子差,隔天补一次,今天记住的,明天去地里干一天活就忘光了。我打算从那堵墙开个门,在西边重新搭个套间,单打个火炕,再开个独立的小院门。”
他盯着白月遥的眼睛:“你把知青点的铺盖卷拿过来,直接搬到这住。队里的工分你照样去挣,伙食这边,一日三餐我管。我保证桌上有白面和荤腥,绝不比知青点那些饭食差。”
白月遥手腕猛地一抖,搪瓷缸里的水险些泼出来。
条件太诱人了。
不用顶着寒风走夜路担惊受怕,有温暖的火炕,最重要的是,不用再面对付计影那张脸。
这简直就是抛给溺水者的一条救命绳索。
可是……
“顾真。”白月遥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知青点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吗?说我三天两头往你家钻,是不安分,是想找个有肉吃的靠山。我家庭成分本来就不好,我要是真搬到这套间里住,那帮人的唾沫星子能把顾玲一块淹死。”
顾真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但命是你自己的。”
顾真语气冷硬,“名声算个什么屁东西?饿肚子的时候,名声能当饭吃?被人逼在死角里的时候,名声能替你挡刀子?”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我既然建了那两米高的青石墙,没我允许,外面那些烂人进不来,闲言碎语也一样砸不透这堵墙。”
他盯着白月遥,一字一句砸在实处:“白知青,你能说出她们在造谣你,就说明你在那边过得不安生。那不如换个地方住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屋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木柴声。
留下,是日复一日的恐惧与饥寒交迫。
搬出来,是一场必须背负流言蜚语的豪赌。
白月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坚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正要开口。
“笃,笃,笃。”
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突然从院外传来,像敲在人的心坎上,直接把白月遥的后半句话生生堵了回去。
顾真眼神骤然一沉,脑海中的“活地图”瞬间展开,视野越过高墙——
院外,寒风如刀。
付计影低头看着冻土上那排略显凌乱的解放鞋脚印,站在厚重木门下。
他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熟练地换上了一副温润如水的关切表情。
顾真盯着监控里那张斯文败类的脸,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那晚在芦苇荡留下的老鼠印子,正主搁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