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软垫、凉藤与那排不肯盖住的叶子 (第1/2页)
一、风把窗缝吹成了哨子
立冬前的风是从后半夜开始紧的。
不是秋初那种软软蹭一下窗台的风,是带了点护城河水腥气的、硬邦邦的风,卡在老屋那扇掉漆木窗的缝里,吹出细细一声“呜——”,像谁拿嘴贴着窗棂吹了支走调的哨。
阿黄是被那声哨子弄醒的。
它没惊,也没立刻抬头,只是把埋在藤椅凹处的下巴微微抬了半寸,鼻尖先吸了一口——藤条味、落灰味、那点早就没了实体只剩记忆的烟草尾音,都还在。可风太凉了,凉气顺着藤椅脚那圈缝隙往上爬,先冻了椅脚边那十七片叶子,又顺着藤条缝摸到它贴着椅面的下巴,凉得它耳尖悄悄抖了一下。
左后腿这回没只是僵。
前几日还能试两下撑起来,今早它无意识想挪一下重心,左后腿却只抽了一下,像根旧弹簧锈死了,使不上劲,连带着整个左半边身子都有点发沉。它没哼,也没拿牙去咬那处关节——老早有回张婶看见它咬腿,红着眼说“阿黄乖,别咬自个儿”,它就再没咬过。
它只是把左后腿悄悄往肚子底下缩了缩,缩得很轻,像怕惊动椅脚那排叶子似的。
月光早退了,天还墨着,小夜灯那点白惨惨的光从门边漏过来一截,刚好照不到藤椅脚,只照见地上自己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缩在椅子阴影里,像一小堆不肯散的旧棉絮。
风又“呜”了一声。
椅脚边那片带青边的小叶子(就是昨夜风送进来的第十八片“预留位”)被气流转了一下,边儿翘起来一瞬,又落回去。
阿黄这回抬了头,慢慢看了一眼。
没叼,没碰,就那么看了一息,把下巴重新贴回椅面凹处,耳朵却竖着,听风,也听那片小叶子落回去的、几乎不存在的轻响。
它好像在心里悄悄把“十八”这个数,又摸了一遍。
二、张婶的软垫
天蒙蒙亮的时候,钥匙声来了。
还是那个锁孔,还是那声先顿一下的门坎磕碰——可张婶今早没像往常那样推门就念叨,她在门外站了好几息,才把门推开。
风先灌进来一股,凉得她缩了下脖子。
她手里拎着一小兜热粥、一块剔了肉的猪骨,胳膊弯里却夹着个东西:旧棉布面子,里头絮了新棉花,巴掌大一块,软蓬蓬的,边角还拿蓝线锁了圈边。
阿黄慢吞吞抬眼,尾巴尖朝门的方向点了一下,算打招呼。
张婶没先去窗台,也没先放猪骨,径直蹲到藤椅边,把那块软垫轻轻摊在阿黄身侧的地砖上,手还按了按,试了试软度。
“阿黄啊,”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婶昨儿夜里听风响得厉害,寻思你这左后腿入冬怕扛不住凉。这垫子是新絮的,棉花开得足,不冰地砖,你往上面卧,别老贴这冰藤条了……你瞧你左腿都缩一天了,婶看着心疼。”
她说完,伸手想轻轻把阿黄往前挪半寸,引它踩上垫子。
阿黄却把前爪往回收了收,没躲张婶的手,也没踩那垫子。
就那么贴着藤椅脚,下巴仍搁在椅面凹处,眼睛看看张婶,又低下去看看脚边那排叶子,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说“不是不领婶的好意”。
张婶手停在半空,愣了愣,顺着它目光一看——椅脚那十七片加一片青边小叶子,齐齐排在凉地砖上,风一吹边儿就颤一下。
她忽然就懂了。
这垫子要是铺在阿黄身子底下,阿黄离椅脚就远了半寸;要是铺在叶子上面,又怕把叶子压皱、压出棉絮的印子,老李当年说过“别压坏,留着怪好看的”那句话,阿黄比谁都记得。
张婶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没再劝,也没把垫子硬塞到阿黄身下,就那么蹲着,拿手背悄悄蹭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行,婶不逼你。那婶给你把垫子放这儿,你哪天腿真疼得受不住了,自己踩上去,成不?”
阿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鼻尖往她手背上蹭了蹭。
张婶把软垫就搁在藤椅脚边、紧贴着那排叶子的外侧,不压叶子,也不挡阿黄贴椅子的地方,像给那排叶子悄悄加了一道软软的、不声不响的挡风墙。
风再从窗缝钻进来,先碰到软垫的蓝布边,就缓了点劲,到叶子那儿只剩一丝余风,青边小叶子只轻轻颤一下,不翘了。
阿黄看了一眼那道软垫挡风的小弧度,尾巴尖又松松摆了一下。
它还是没踩上去。
左后腿缩在肚子底下,凉是凉,可它把左耳贴着藤椅右腿的藤条,那点老藤被它体温焐了一夜的微温,够它挨一整个凉天亮。
张婶把猪骨放进搪瓷碗,摸了摸它耳根,起身去抹窗台时,背对着它吸了下鼻子。
“傻狗。”她轻声骂了一句,没回头。
三、白天那点太阳
上午十点来钟,太阳好不容易从灰云里漏出来一缕,斜斜打在院里老槐树杈上,再漏进窗缝,在藤椅脚前投了小小一块暖黄的光斑。
阿黄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好一会儿。
它试了试左后腿——这回比凌晨好一点点,能微微把爪子探出来,在光斑边缘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没踩那软垫,却把探出来的爪子悄悄在光斑里按了按,像试水温似的。
暖的。
它就把鼻尖伸过去,让那缕太阳晒了晒它发凉的鼻头,又晒了晒左后腿露在外头的一小截毛。身子还是贴着藤椅,没挪。
张婶中途又回来了一趟,拿了个暖水袋塞在软垫底下烘了烘,没说话,放完就走了,门带得轻轻的。
阿黄听见暖水袋那点微温顺着软垫蓝布边洇过来一点,不烫,就一点,刚好把椅脚地砖的凉气又压下去些。
它没去蹭暖水袋。
可它把尾巴尖悄悄搭上了软垫的蓝布边角。
就搭一点点,不压,不踩,像悄悄牵了一下张婶塞过来的那点好意,又没违背自己贴着老藤、守着叶子的规矩。
午后巷子里有小孩追着落叶跑过去,喊了声“阿黄家的小黄狗呢——”,声音远远的,阿黄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它现在不太追声音了。
不是不想,是左后腿知道自己的份量,也知道这屋里最要紧的那点声音,从来不是小孩的、不是卖豆腐梆子的、不是拐杖点地的假步子,是那声沙哑的、带点咳嗽尾音的“阿黄——”。
那声不会从巷子里来。
那声只从藤椅凹处、从旧照片的麻花辫旁边、从梦里那勺稠粥底里来。
它就守在这儿等就是了。
太阳慢慢挪开,光斑从椅脚滑走的时候,阿黄把搭在软垫边上的尾巴尖收了回来,重新贴回藤条缝里那点快散尽的微温上。
软垫还是软的,暖水袋凉了大半,蓝布边安安静静挡在叶子外侧。
一切都没动,一切都在原处。
四、傍晚的一场虚惊
傍晚张婶又来送粥时,带了个社区来登记独居老人遗物后续的小年轻,穿件蓝羽绒服,进门就习惯性往藤椅那边扫了一眼,顺手就要把椅脚那块软垫捡起来:“阿姨这垫子放地上怪容易脏的,我帮您挪……”
手还没碰到蓝布边,阿黄忽然抬了头。
不是以前那种慢吞吞的抬法,是耳朵先竖、喉咙里轻轻“呜”了一声、左前爪无意识往前挡了一下——挡的也不是那小年轻,是软垫和叶子中间那点缝隙。
就一下。
没咬,没叫,甚至没站起来,可那声低低的呜、那只往前虚挡一下的爪子,把小年轻手生生顿住了。
张婶赶紧凑过来,拿胳膊轻轻把小年轻的手拨开,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却比平时硬了一点点:
“别动。那垫子是给阿黄备的,它不踩,也不让人挪。椅脚那排叶子更别碰——不是杂物,是它给老李留的。这屋里头啥都能登记、能收走,就这两样,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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