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1章 藤椅空了一整个冬天 (第1/2页)
阿黄是在第七十三天学会看日历的。
老李走的那天是农历九月初八,邻居刘婶撕下那页日历,蹲在门口对阿黄说:“阿黄啊,李叔去城里儿子那儿享福了,你跟着我吧。”阿黄没有动,它坐在门槛上,尾巴盘在爪子旁边,目光越过刘婶的肩膀,落在屋里那张藤椅上。藤椅背上搭着老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左边袖口有一小块补丁,是阿黄刚来那年咬破的。老李骂了它一顿,晚上又用针线缝好,嘴里嘟囔着“养你比养儿子还费心”。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数日子。
它不懂日历上的数字,但它记得每天早晨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分,阿黄会准时用鼻子拱开老李的房门,跳上床,把脑袋枕在老李的胸口。老李咳嗽着醒来,粗糙的手掌拍它的脑袋:“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然后披上蓝布褂子,端着搪瓷盆去巷口买豆腐。阿黄跟在他脚后跟,尾巴摇得能扇出风来。
老李走后,早晨六点四十分,阿黄还是会准时跑到老李房门口。但门锁着,刘婶怕它进去弄乱东西,把门都锁了。阿黄用鼻子拱门缝,凉飕飕的,没有老李的烟味和热被窝的气息。它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贴着地板。它听见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听见隔壁孩子的哭闹声,听见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驶过石板路。然后这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老李咳嗽的间隙里喘气的声音。
老李的咳嗽声,阿黄记得很清楚。
最初只是一天两三声,像嗓子里卡了米粒,咳两下就过去了。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尤其夜里,老李坐在藤椅上看旧相册时,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风吹得要散架的枯树枝。阿黄就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会停下来,拍拍它的额头:“没事,老毛病。”然后从搪瓷杯里喝一口水,水是温的,阿黄闻得出来。老李总是在搪瓷杯旁边放一个小药瓶,白色的药片,一天吃三次。阿黄认得那个药瓶,因为老李每次拧开瓶盖,塑料螺纹发出的吱呀声,都像在阿黄心里拧了一下。
刘婶每天来喂阿黄两次。早晨端一碗拌了肉汤的米饭,晚上端一碗泡了菜汤的馒头。阿黄吃是吃的,但吃得不急。以前老李喂它的时候,总是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慢点吃,没人抢。”阿黄就真的慢下来,一口一口地嚼,尾巴轻轻摇着。现在刘婶把碗放下就走了,阿黄趴在碗边,先闻一闻。肉汤是肉汤,米饭是米饭,但缺了点什么。缺了老李手指缝里那股铁锈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缺了老李蹲在旁边时膝盖发出的咔嗒一声,缺了那句“慢点吃”。
吃完早饭,阿黄会走到藤椅旁边。
藤椅是老李妻子留下的。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看弯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阿黄没见过她,但它知道那把藤椅很重要。老李每天傍晚坐在上面,拿着一张旧照片看很久。照片放在膝盖上,老李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阿黄就趴在藤椅脚下,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老李的鞋是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脚背上有几根突出的青筋。阿黄用鼻尖碰一碰那些青筋,老李就会低头它一眼,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藤椅空着。阿黄跳上去,转了两圈,趴下来。藤椅的坐垫上还残留着老李的气味,烟草味淡了,铁锈味几乎没了,只剩下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晒干的橘皮一样的味道。阿黄把鼻子埋进坐垫的缝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它的尾巴不再摇了,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刘婶路过门口,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叹了口气:“这狗,跟个人似的。”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风大了。
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黄褐色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阿黄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从外面叼一片梧桐叶回来,放在藤椅底下。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老李会喜欢。以前秋天,老李扫院子的时候,总把落叶堆在墙角,对阿黄说:“叶子落了,明年树才长得好。”阿黄不懂什么明年,它只知道老李扫叶子的时候会哼一段曲子,跑调跑得厉害,但阿黄爱听。
刘婶看见了藤椅下面的落叶,先是扫掉了。第二天阿黄又叼回来一片,刘婶又扫掉。第三天,刘婶看见阿黄趴在藤椅边上,嘴里叼着一片梧桐叶,怎么都不肯松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刘婶手里的扫帚。刘婶愣了半天,扫帚慢慢垂下来。她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头:“好,不扫了,给你留着。”
从那天起,藤椅下面每天都会多一片梧桐叶。一片一片叠起来,积到第五天的时候,刘婶蹲下来数了数,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老李的儿子来过一次。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在巷口停了不到半小时。他进屋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翻了翻,拿走了几件老李的衣服和抽屉里的存折。阿黄跟在他脚后跟,一直摇尾巴。它认得这个人,每年春节他会来一趟,带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坐在堂屋里跟老李说话,声音很大,像在吵架。老李每次都不怎么接话,只是抽烟,抽烟,等儿子走了之后,对着阿黄说:“你比他强,你天天陪着我。”
儿子走的时候,低头看了阿黄一眼。阿黄坐在藤椅旁边,尾巴还摇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这狗,你们帮着处理了吧。”刘婶没接话。阿黄听不懂“处理”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见刘婶的脸色变了,像老李咳嗽最厉害那天晚上的脸色。
儿子走了以后,阿黄在藤椅上趴了整整一天。刘婶来喂饭,它没吃。刘婶把碗放在老地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阿黄,吃饭。”阿黄把头埋进前爪里,尾巴尖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刘婶没有再劝,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阿黄。过了很久,阿黄抬起头来,看了刘婶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碗边,低头吃了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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