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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阿黄没有等来春天

第章 阿黄没有等来春天 (第2/2页)

刘婶靠在藤椅背上,望着满树的新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身上。她闭上眼,闻到金银花的甜香,闻到泥土的潮气,闻到院子里晒着的被单上肥皂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打瞌睡的样子,想起阿黄趴在老李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想起老李咳嗽的声音,想起阿黄蹭他手心的样子。想起秋天的时候,老李扫落叶,阿黄在旁边叼叶子捣乱。想起冬天的下午,老李和阿黄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坐在藤椅上,一个趴在地上,都闭着眼,都不说话。
  
  刘婶睁开眼睛。院子里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黑子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趴在她脚边喘气。刘婶低头看着黑子,黑子也抬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是送牛奶的小伙子。隔壁孩子在哭,又被母亲哄好了。远处河面上传来汽笛声,低沉悠长,是货船在过闸。这些声音远远近近地浮着,和风混在一起,和阳光混在一起。
  
  刘婶站起来,走进屋里。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碗,就是老李当年喂阿黄的那个搪瓷碗。碗沿磕破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刘婶把碗洗干净,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然后她回屋盛了半碗饭,拌了点肉汤,端出来放在碗里。
  
  黑子闻到了肉香,跑过来想舔。刘婶轻轻拍了拍它的嘴:“不是给你的。”黑子委屈地退回去,趴在自己碗旁边,看着刘婶。
  
  刘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藤椅旁边。她看着地上的搪瓷碗,碗里的饭冒着热气,肉汤的香味慢慢散开。她坐了很久,直到饭凉了,汤凝成了冻。然后她弯下腰,把碗端起来,走到槐树下面,把饭倒在了树根旁边。
  
  饭粒落在泥土上,和草芽混在一起。蚂蚁很快来了,排着队搬饭粒。刘婶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晨,刘婶又盛了一碗饭,放在搪瓷碗里,端到藤椅旁边。她对自己说,这是老李的习惯,习惯了就改不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刘婶每天都盛一碗饭,放在那个碗里,到傍晚再倒到槐树下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做。
  
  黑子渐渐习惯了。每天早晨看见刘婶端碗出来,它就趴在旁边等着,不抢,也不闹。等刘婶把碗放下,它就趴在不远处,看着碗里的饭慢慢变凉。有时候它会走过去,闻一闻碗里的饭,然后退回来。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刘婶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等待。
  
  六月的雨来了。那天傍晚天色暗得特别早,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巷子都罩在铅灰色的光里。刘婶正在收衣服,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晾衣绳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哗的一声,雨幕铺天盖地落下来。刘婶抱着衣服跑进屋,黑子也跟着窜进来。雨打在院墙上的声音很响,打在槐树叶上的声音很密,打在藤椅上的声音很闷。
  
  刘婶透过雨幕看着院子里的藤椅。雨水顺着藤条淌下来,在坐垫上积成一个浅浅的凹坑。搪瓷碗里的饭已经被雨冲散了,米粒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从碗沿溢出来,落在泥地里。刘婶没有出去收碗。她站在门口,看着雨打在藤椅上,打在搪瓷碗上,打在槐树的新叶上,听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太清的歌。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天边露出晚霞,金红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什么都亮了。藤椅上的雨珠闪着光,搪瓷碗里的水映着晚霞,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刘婶推开门走出来。她走到藤椅旁边,把碗里积的水倒掉,把碗倒扣在窗台上。她坐下来,坐在藤椅旁边的凳子上。坐垫是湿的,她没有坐上去。晚霞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黑子从屋里跑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趴在刘婶脚边,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
  
  刘婶低头看着黑子。黑子闭着眼,呼吸均匀,尾巴尖轻轻地搭在地上。它的黑毛在晚霞里泛着微微的光,和当初阿黄趴在同一个位置时,差不多的样子。刘婶忽然想,如果老李还在,如果阿黄还在,这时候老李大概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两个一起打瞌睡。老李的手垂下来,搭在阿黄背上。阿黄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夕阳从院墙上面照进来,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刘婶抬起头,望着院墙上面的天空。晚霞正在褪去,灰蓝色的暮色从东边漫过来。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很小,很淡,像是挂在槐树最高的枝丫上。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油锅滋啦一声,接着是铲子碰铁锅的叮当声。远处河面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和早晨的汽笛一样,低沉悠长。
  
  刘婶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屋里。黑子跟着她。她关上门,开了灯,橘黄色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堂屋。藤椅还留在院子里,在夜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个暗色的影子,安静地摆在槐树下面。
  
  那天晚上刘婶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春天的早晨,阳光亮得晃眼。她推开院门,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的补丁还在。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低头吹凉。阿黄抬起头来,看见刘婶,尾巴摇了几下。老李也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刘婶,早啊。”然后他掰了半个馒头,扔给阿黄。阿黄跳起来接住,嚼得咯吱响。老李又笑,伸手拍了拍阿黄的脑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鼻尖上,落了一地。
  
  刘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鸟叫得很热闹,是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梦里的阳光好像还在脸上留着温度。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服。推开堂屋门,院子里的空气清冽而潮润,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藤椅立在槐树下面,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温和的褐色。
  
  刘婶端着搪瓷碗走到藤椅旁边。碗里是热粥,白米粥,稠稠的,没有拌猪油和菜叶。她把碗放在地上,在老地方。然后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碗里的热气一丝一丝升起来,在晨风里散开。
  
  黑子从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撒欢。它跑过藤椅旁边,没有停下来闻碗。它跑到院门口,趴在那里晒太阳,尾巴一摇一摇的。刘婶看着黑子,又看着藤椅旁边的搪瓷碗。粥的热气快散尽了,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响起来了。刘婶站起来,收了碗。她走到槐树下面,把粥倒在树根旁边。蚂蚁又来了,排着队,忙碌而有序。刘婶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槐树。满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摆。树底下那几块碎砖还在,砖缝里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丛,在风里摇晃着。
  
  刘婶把搪瓷碗收好,放回屋里。碗沿的缺口朝着墙,看不见。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停,然后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的背。
  
  院子里,阳光正好。黑子趴在院门口,尾巴搭在地上。巷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投下一片浓密的绿荫。远远的,从河面方向传来一声汽笛,和每一天的汽笛一样,低沉悠长,穿过巷子,穿过院墙,穿过槐树的新叶,落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落在藤椅上,落在空空的搪瓷碗曾经放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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