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干对事,不如跟对人 (第2/2页)
他心里说:这份情,一一四师团记下了。明天的西门,拿不下来,我末松茂志就自尽算了。
三月五号一早,日军总攻开始。
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重炮联队先亮了出来。
南门方向火浪滚滚,炮弹像雨一般落在九十八师的阵地上。
张雪中在南门过问了两次,回来见地图上南门正面最烈的三个点已经被重点圈出来。
他把电话接到九十八师,命令外壕尽量迟滞,不许与敌过早纠缠。
炮击一停,日军的步兵线从田埂后铺过来。
他们的冲锋先头排散开,掷弹筒跟在两翼,指挥官的白手套往下一劈,整条线就压了上来。
南门外口子多,九十八师把火力点放进墙根两侧。
等日军冲到豁口,刚刚架好的机枪才开。
城墙上下三层火力:城头步枪点射,墙腰射孔打近处,墙根机枪抄后路。
日军冲一次,撞一回墙。撞得多了,冲锋的队形自己就散了。
日军倒下一片,又退回去,再放炮,再冲。
几回下来,南门外血流成沟,城墙根下堆满日军尸体。
日军打不动正面,就往两翼试探。
城东南角的口子外,一个中队的日军借着弹坑往前爬,爬了半个钟头,被城头的重机枪扫得一个没剩。
十八旅团从早上打到中午始终啃不下城墙。
张雪中在指挥所里,把南门的电话抓在手里,隔半个钟头问一次。九十八师那边回回都是同一句话:"还在打。"
西门方向不太一样。
末松茂志的部队没有南门那么多重炮,可他一早把两个联队都摆到了西门外,准备靠人数优势碾过去。
一二七旅团的六十六联队发起了冲击。
他们从西门正面的街区扑进来,几乎不按步兵操典,直着身子往上涌。
这一冲,把城头的守军都看愣了。
昨天挨了一天的炸,今天又来这么一帮不要命的。
日军端着刺刀在街里跑,前头的倒了,后头的踩着往前。
守卫西门的是十九师两个团。
昨天被炸得太狠,阵地没来得及完全修补。
外壕炸平了一半,火力点埋了一半,人还剩七成。
两个垛口先丢了。
激战不到一个钟头,西门半扇城门被炸开。
日军从缺口潮水一样涌进城里。
十九师的兵退到西大街上。
街两边的民房早被拆出了射击孔,退下来的兵一个孔一个孔地打,把日军的头一波压住了一会儿。
可压住一会儿,不代表压得住。
日军越来越多,西大街守不住了。
不到半个钟头,城西三条街都响起了日军的枪声。西门的守军被从城墙上赶下来,退进了巷子,巷子里也进了日军。
师部再打电话,已经没人接听了。
消息传到张雪中那里时,他正在吃饭。
他把碗放下,问了一句:"西门哪一部分的人退下来的?"
来报信的参谋说:"十九师五十七团。团长负伤,部队退到了西大街以东,还在抵抗。"
张雪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城门一破,就等于巷战从第一分钟开始。
他咬牙切齿,把几个参谋叫到跟前,说:"给十九师师长下死命令,日落之前,把西门给我抢回来。枪毙也好,军法处置也好,我不管他怎么打。西门不能第一天就给我丢了!"
传令兵一路跑去。
十九师师长杜尧城把师部移到城西一处院子里,自己带着警卫营往西门跑。
他知道张雪中这回不是开玩笑。
要再天黑还没把门抢回来,以后别说怎么守城,张雪中怕是要拿自己先立威。
半路上,他碰见五十七团的溃兵。
一个少尉站在街边喊:"师长,西门进了鬼子的兵,团长让我带人在这儿收拢……"
杜尧城没停步,只说了一句:"收拢个屁。跟着我,往回打。"
那少尉愣了一下,带着几十号人跟了上来。
杜尧城把最后两个营的预备队全拉了出来,又命令炮兵向西门内街口打了几发炮弹。
炮弹落下去,西大街烧成一片,日军在街口的沙袋后头缩不住,被烧出来的又让子弹赶回去。
天快黑时,中国军队重新向西门反扑。
反扑的队伍里,有十九师的一个班。
班长姓周,四川人,全班都喊他周大哥。
班里十一个人,昨天在西门挨过炸,今天就剩下八个人。
新兵叫二娃,也是四川的,跟周班长一个县
他年纪轻,人却算是“作战经验丰富”
淞沪那会儿他就入了伍,在罗店守过战壕,子弹从他耳朵边飞过去过。
副班长姓田,安徽人,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们早上被日军押回城里,现在上头的命令下来
反攻!
领弹药的时候,军需官多给了半箱手榴弹。
周班长说:"再给半箱。"
军需官骂骂咧咧,还是搬了。
周班长把多出来的手榴弹分了分,每人腰上别了两颗,剩下的塞给二娃,让他背在身后。
二娃背着一兜手榴弹,走路哗啦响。
何大个笑他:"你慢点走,嫩把自给儿炸上天。"
二娃说:"死不了,要炸也要拉这个小鬼子死去。"
何大个愣了一下,说:"行,有种。"
出发前,班长把全班叫到一堵断墙后头。
"都听好。"班长把烟头在墙上掐灭,"咱们往西门冲。三班在西,咱们在东,顺着西大街两边的铺面走。哪个看到鬼子,先别急着打,能多打少就多打少。"
老兵姓何,河南人,黑着脸,把刺刀往枪上一磕:"中,班长,该怎么打,弟兄们心里有数。"
周班长说:"何大个,就你话多。你话多,你打头。"
何大个哼了一声:"打头就打头。俺何大个是淞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这个?"
二娃蹲在墙根,抱着枪,不吭声。
周班长走过去,用枪托轻轻碰了碰他:"幺儿,怕不怕?"
二娃抬起头:"不怕。"
周班长说:"有股子胆气,你一会儿跟紧我。我往哪走,你往哪走。"
二娃说:"老大,我打过仗的。"
周班长说:"罗店是罗店,这儿是江宁。你莫废话,跟着我。"
二娃不说话了。
周班长又摸出一根烟"咱们一个县出来的我答应过带你回家。可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家是回不去了。回不去,就把江宁当家守。"
二娃说:"班长,我不怕死。我是怕死喽,这城还是守不住。"
周班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话,说早了。城守不守得住,不是你操心的事。你操心的事只有一个,就是往前打。"
他拍了拍二娃的肩膀:"跟紧我,就死不了。"
信号弹起来,反冲锋开始。
炮弹的余火还没熄,西大街一片亮。
何大个第一个蹿出去,沿着墙根猫腰跑,全班跟在后头。
日军六十六联队缩在街口垒的沙袋后头开枪,子弹在青石板路上跳。
周班长一路喊着:"贴墙!贴墙走!"
二娃跟在班长身后,听自己的呼吸声比枪声还响。
他贴着墙,碎砖在脚底下打滑,前面的何大个后背上全是灰。
两边的门洞里,时不时伸出一支枪。
有日军,也有自己人。
分不清的时候,就看枪口朝哪边。
二娃贴着墙,心跳得擂鼓一样。
忽然前头有人倒下了。
二娃没停,从那人身边跨过去,把枪捡起来接着跑。
田副班长在队伍后头,一声不吭,一枪一个,把两个从二楼窗子里打冷枪的日军点了下来。
冲过两个街口,日军在街心摆了挺机枪,把队伍压住。
何大个被打中胳膊,靠在墙后骂:"这帮龟孙儿,这一路净是枪眼!"
周班长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机枪在街心的沙包工事后头,正面冲不过去。
他把全班分成两路。他带二娃绕房顶。
他们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进去。院子里躺着半扇塌下来的房梁,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烧开的水。
爬上屋顶,看见日军的机枪就在下头十几步。
一个射手,一个供弹手,枪口正对着何大个他们藏身的巷口。
周班长摸出两颗手榴弹,拉了弦,对二娃说:"我扔。扔完你朝西跑,去喊何大个他们压上来。"
二娃说:"我跟你一起。"
周班长说:"滚。听话。"
手榴弹扔下去,机枪哑了。
两个日军连人带枪掀翻在沙包后头。
日军发现屋顶有人,几支步枪朝上打。
周班长胸口挨了一枪,人从屋脊上滑下去,半截身子挂在房檐上。
二娃爬过去拽他。
周班长嘴里全是血,还朝他摆手:"走……去……"
二娃不走,拽着班长的武装带,一步也拖不动。
周班长用最后的力气骂了一句:"你个龟儿子……走啊!"
那声音不大,还是把二娃震在了原处。
周班长的手松了。
人从房檐上落下去,砸在院子里,扬起一片灰。
二娃是被何大个拽下房顶的。
何大个带着人冲过街口,才在院子里找到周班长。
人已经不行了,眼睛还睁着,望着西门的方向。
二娃跪在墙后头,浑身发抖。
何大个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把他拎起来,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把班长的枪捡起来。"
二娃抬起头,脸上是血和灰,没有泪。
他把周班长的枪捡起来。枪把上还热着。
何大个说:"周老大没了,班不能散。嫩跟着我。班长怎么冲,嫩就怎么冲。"
二娃说:"行"
田副班长从后头走上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二娃。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墙后的弟兄们喊:"都起来!往西门打!班长看着我们呢!"
这一嗓子,和班长是一个腔调。
弟兄们一个一个从墙后头站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反扑的队伍压到了西门根下。
二娃冲在最前头,脸上没有表情,枪口指哪打哪。
田副班长跟在他侧后,把三面探出来的日军一个个点掉。
有一回他摸到一颗没响的,扔出去,砸在一个日军钢盔上,那日军愣了半秒,被田副班长一枪放倒。
何大个吊着一条胳膊,在后头看得直点头:"这孩子。"
日军六十六联队没有重炮,又陷在街巷里,弹药也快见了底。
他们退到城墙根,被一发一发迫击炮弹逼出来。
杜尧城派一个连爬上城头,往下一路打。
城上城下夹着打,日军在缺口里挤成一团,抬不起头。
日军终于从缺口撤了出去。
天亮前,西门被夺了回来。
城下、城上、城门口,尸体叠得像一段一段矮堤。
守军没工夫收尸,先把沙袋堵回缺口,把炸坏的那半扇城门用门板横木钉上。
二娃蹲在城墙根下,把周班长的枪擦了又擦。
何大个靠着墙坐在他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说:"班长的枪,你拿着。明天还打,你顶他的位置。"
二娃没抬头,也没说话。
何大个说:"顶得住不?"
二娃还是不说话,
何大个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没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在二娃后脑勺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