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不能去后山 (第2/2页)
“从那天起我们楼点名念名字。”
“阮小姐第一天念的时候,四百零八个名字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杜大爷说了一句: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撕了以后,第二天早上点名就回编号。”
“回编号那天,那三十九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高凯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欠账簿。”陈九斤说。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那一页上有十九个名字,是蔡三平自己念的。”
“那一页封着,还差两个没念完。”
“那本册子不是我们楼的,是阮小姐的。”
“可我们楼要是没了,那一页往后谁去补。”
“最后一样。”
他把笔尖点在第六行。
离场那一栏。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阮小姐那本三年前的旧册子上看过一页。”
“那一页叫本年销行。”
“一页十九行。”
“三种写法:已放行、转出、离场。”
“已放行四行,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六行,去向写着别的地方。”
“离场九行。”
“九行的去向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
“全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
“那是三年前。”陈九斤说。
“蔡三平那四年,这一栏一年比一年长。”
“我们楼这半年。”
他把笔放下。
“离场,零。”
六点四十四分。
高凯抬起头。
“零。”
“零。”
“从第一百零一天我拿到那串钥匙到今天,一百三十八天。”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也没有从这一栏上走过。”
“不是我护住的。”陈九斤说。
“我护不住四百个人。”
“是这一百三十八天里,没有人有理由把谁送走。”
“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送走,得有一个说法。”
“说法要写在纸上,纸要贴在墙上,墙上那一条底下要有名字。”
“墙上那十二样,就是把说法钉死了。”
“墙上没有东西的时候——”
他抬起头。
“说法就是一句话。”
高凯坐在床沿上。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
他这么坐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九斤。”
“嗯。”
“我不拦你了。”
“不是我想通了。”他说。
“是我算不过来。”
“你说的那些我一条一条听懂了,我算不出比它更好的。”
“可有一样。”高凯说。
他站起来了。
“我去。”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我去。”高凯又说了一遍。
“我从二楼里头出来过。”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这个园区里从二楼里头出来又活着的,我一个。”
“我知道被关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上去了,就算见不着老邵,我也知道该看什么。”
“看院墙多高,看门几点开,看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院子里还是在地里,看有没有人拿枪。”
“这些别人不知道该看。”
“我知道。”
六点五十一分。
陈九斤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了。
“凯子。”
“你说。”
“不行。”
高凯的下巴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是公道的。”
“说。”
“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谁跟我最近。”
高凯没有答。
“这一样不用问,四百个人都答得出来。”陈九斤说。
“第一天我进这栋楼你就在。第五十八天你被提到二楼去,第六十四天回来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雨里那一夜,你把外套脱下来举了半个钟头,举在阮小姐那本册子上头。”
“你要是三天不在楼里,第二天就有人问:高凯呢。”
“问的人多了,就有人往东岔那边想。”
“段豹不能去,是因为他腰上挂着四把钥匙,位置太显眼。”
“你不能去,是因为你跟我太近。”
“那第二条呢。”高凯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
“第二条不公道。”他说。
“什么。”
“第二条是我自己的私心。”
高凯看着他。
“你去了,要是出了事。”陈九斤说。
“我这辈子往后办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这个。”
“过什么。”
“那一次我派高凯去了,他没回来。”
“我今天派他去,是因为他自己要去。他自己要去,是因为他信我。”
“心里过这一遍的人,往后再要派人,手会软。”
“手一软,第二回就派错。”
他把手放在身侧。
“这一条我说出来了。”
“我知道它不公道。”
“拿这一条当理由,等于我拿我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去挡一个人自己愿意干的事。”
“这一样搁在纸上是站不住的。”
“可我今天就拿它当理由。”
六点五十七分。
高凯站在屋子中间。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陈九斤伸手,把床上那本册子拿起来了。
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翻开。
“坐下。”他说。
“帮我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