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账房问我要不要认 (第2/2页)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写完,他把笔盖上,笔还回去。
那张纸重新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末了那一格,然后把纸夹进本子里。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来的十一个人,有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再问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张纸,往后放在哪儿。”
“账房的卷宗。”
“哪一年的卷宗。”
“今年的。”
“谁能调。”
戴眼镜的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这张桌上摆过一张四年前的纸。”
“那张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下来以后,册子上就只剩一条毛边。”
“一条毛边不会说话。”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戴眼镜的把手上那个硬皮本子在桌上放平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张纸有一天也可能不见。”
“不见了,屋里这十六个人还记得我今天说过两个字。”
“可记性不是纸。”
“十年以后各位记得的,可能是我认了三单。”
“也可能是我什么也没认过。”
“那你想怎么样。”
“给它编个号。”陈九斤说。
“号写在纸的右上角。”
“同一个号写在卷宗那本目录上。”
“目录跟纸不放在一块儿。”
“往后谁翻目录,看见那一行,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张纸。”
“纸要是没了,那一行还在。”
“那一行会问:这张纸哪儿去了。”
十一点十三分。
戴眼镜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今年的卷宗,眼下到一百七十四号。”
“这一张,一百七十五。”
他把笔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右上角写。”
“目录上添一行。”
那个年轻人接过笔,在那张纸的右上角写了三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夹回本子里。
长桌右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头一回见着有人求着人家把自己的事记得牢一点。”他说。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九斤,你是真不怕。”
“我怕。”陈九斤说。
“那你还编号。”
“就是因为怕。”
“怕的东西放在暗处会越长越大。”
“写在纸上,编上号,它就只有那么大了。”
“骆先生。”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这两个字记完了,我还有一样要说。”
“说。”
“我认,是两个字。”
“两个字太短。”
“今天屋里坐着十一个人,加上靠墙那三位,加上门口两位。”
“十六个人听见这两个字。”
“出了这道门,十六个人心里就有十六个版本。”
“有的版本比真的重。”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打过很多单,只是承认了一单。”
“有的版本比真的轻。”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那时候是被人押着按的键。”
十一点十八分。
“重的我不占便宜。”
“轻的我也不要。”
他抬起头。
“明天上午,各位要是还在园区,我说一遍。”
“从四年前那一天早上说起。”
“说到那笔钱进哪个号,谁拿了多少。”
“说完各位手里就只有一个版本。”
“那一个是真的。”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在桌上叠起来。
他看了陈九斤很久。
“不用等明天。”他说。
“各位今天都在。”
“散会以后,午饭在这儿吃。”
“下午两点,还这间屋。”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桌子中间看了一眼。
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还摊在那儿。
“这个收了。”
“今天下午谁也别再动它。”
“下午听人说话。”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两个人跟前,他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
“在。”
“下午说的时候,有一样你自己掂量。”
“您说。”
“屋里坐着的这些人,四年里没有一个人当着别人说过自己那一件。”
“你说完,他们就得掂量自己那一件。”
“那不是好受的事。”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还说。”
“说。”
十一点二十二分。
骆守成往前迈了一步,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调度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