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灯下故人·一纸画押 (第2/2页)
他根本不想要包。他想要乱。灯一炸,火一起,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秦川等的就是这一下。
脚尖一挑。预先横在泥里的锚缆绊索绷起来,绊在周伯堂膝弯。他整个人往前栽,栽进齐腰深的烂泥。灯脱手,滚出去老远,火苗让泥浆“噗”地闷灭了。
黑了一瞬。有人点起随身的火折子。
周伯堂趴在泥里,挣了两下,不挣了。反倒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画押不在我手上。”他说,“七年了,我拿着一张废纸,撑了七年。”
秦川蹲下来。
“说。”
“周大船被关进县里之前,托狱中人带出一句话。”周伯堂喘着气,“‘字我签了,纸我不认。’”
“他签字用的是双层纸。表层是他的押,底层拓着我批拨船期的手令。他早察觉我做局,签字那天,就给我挖了坑。”
许文静猛地抬头。
她怀里的老账册里,夹着一页周大船当年托人捎出的废账纸。纸的帘纹,和公账用纸一致。她之前只当是寻常旧纸,随手夹的。
不是随手。
周大船不是人质。他是七年里唯一反手做局的人。那句“你们要救的人自己签的字”,签的是给账房挖的坑。
“把林满仓扶出来。”秦川站起来。
林满仓被从船舱里扶出来,腿软,两个人架着。他凑到灯下,看许文静手里那页纸。
看了一眼,他伸手,把纸的折角捻开。
右角,压三折。
“是阿船叠纸的习惯。”林满仓的声音抖了,“叠了半辈子,改不掉。”
两个被同一桩旧案拆散的人,隔着一页纸,对上了暗号。
林秋月站在爹身边。她头一回觉得,这桩案子的尽头不是仇。
是回家的路。
周伯堂在泥里嘶吼起来。
“林秋月!你再追下去,你爹当年签的字就是催命符!那纸上,”
秦川一步跨到林秋月身前。
他把她的手从剪子上掰开,攥进自己掌心。
“她爹的字,护的是她。”他说,“你少拿这两个字吓人。”
回头,对许文静:“账册贴身收。夜里换我守更。”
一句话,把两个姑娘都罩进了怀里。
周美玲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她心里过了一遍账。这位秦爷,对仇人的儿子都留着饭口,对自家姑娘倒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章程当众立下。
周伯堂父子押回祠堂,与带头水鬼分开关、分开审,三份口供对得上才作数。血书、船印、账册、废账纸,四样证据连夜誊抄三份,分三处存放。
“烧一份,还有两份。”秦川说,“烧两份,人证还有一滩涂。”
回程走潮沟。松了绑的周小满饿得发昏,走两步晃一步。秦川从篓里摸出那两只青蟹,塞给他。
“吃饱了,才有力气回话。”
周小满捧着蟹,看看蟹,看看秦川,不知道该谢还是该哭。
周美玲看在眼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爷连对仇人的儿子都留着饭口。这样的人做当家人,滩上的人心,散不了。
回到祠堂,柱子的平安灯还亮着。
秦川在门口站住。
灯芯的剪口是新的。剪口朝向,和柱子约定的报安暗记,差了一指。
有人动过灯。且懂行。
他不动声色走进祠堂。供桌上,血书好端端摆着。
他掀开血书一角。
底下压着一张新纸。墨迹未干,只八个字:
“画押易主,明潮见真。”
落款处,一枚火漆印。周家祠堂才有的印。
门外,被押着的周伯堂看见了那枚印。
他脸白得比泥还难看,哆嗦着,说出今晚最后一句实话。
“这印……全周家,只有一个人能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