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开馆 (第1/2页)
开馆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晴天。
头一天夜里下了一层薄霜,天亮时太阳出来,瓦片上亮晶晶的。延中本部难得张灯结彩——厂门口挂了四盏红灯笼,陈列馆前的空地上铺了红毡,一色儿的八仙桌从馆门口一直摆到大食堂,三十二桌,比欢送南调骨干那回少些,却坐得更满:供销社的老人们来了,北方老厂的代表来了,县里、地区行署都派了人来,连远在南方基地的霍氏投资,也派人飞来,送了一块匾,匾上四个字——“岩骨含章”。
炜杰站在馆门口迎客,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是母亲很多年前亲手做的,如今袖口已经改宽了一回。
剪彩是上午十点。
没有请锣鼓队,没有放鞭炮。炜杰特意交代过的:这间馆子里放的东西,不适合热闹到吵嚷。主持人是祁守业,老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话筒前一站,手都是抖的,稿子念了三行就停了,把稿子一合,说了几句没写在稿上的话:
“各位。这间馆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有的是几块石头,几页纸,几张照片。可这几块石头,是一辈人用命从雪底下背出来的,这几页纸,是几十年不敢见人、也不敢不见人的账,这几张照片上的人——”他顿了顿,“有的人,到今天还不能写全名。”
底下安安静静。
“馆不大,规矩有三条。”祁守业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不许摸。第二,不许拍照的地方,就是不许拍。第三——看完了别白看,回去把自己手里的账记明白。散会。”
没有人笑。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不重,却很长。
炜守拙剪了彩。老爷子一剪刀下去,红绸断开,他手一背,先一个人迈进了馆门。
陈列馆不大,前后三个厅。
第一厅,进山之路。迎面就是炜守拙手绘的那幅路线图,县城往北,进山,过哪条河、翻哪道梁,一个个小记号旁边,那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在灯下看得分明:十二月,雪深过膝。图前放着一只旧背篓,藤条断了又编,编了又断,篓底还留着冻裂的疤。
讲解员是厂里的年轻人,背了两个月的稿。他讲到这里,总会停一停,说:“这只背篓,当年背的是岩芯,也是口粮。雪大的时候,背篓上头盖的是自己的棉袄。”
第二厅,岩芯。一排恒温柜,玻璃罩子里,深灰色的岩芯段一截一截码得整齐,标签上手写的编号已经泛黄。柜前立着一块说明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几行数据:取样位置、深度、取样人——取样人一栏,七个名字,其中两个名字用的是代号:甲七,乙四。
有人问讲解员:“为什么用代号?”
讲解员照实答:“名字的主人,暂时不方便写全名。馆方承诺: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补上。”
问的人就不再多问了。看过的人,很多在这块牌子前站得特别久。
第三厅,最小,只有一面墙。
墙上挂着那张1966年站台的合影——十几个穿棉大衣的人,一排站着,背后是闷罐车皮,照片颗粒里能看得见雪粒子。照片下方的说明牌上写着: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取样队全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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