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阅读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二三阅读 > 倦鸟知返 > 第95章 「暗盒」

第95章 「暗盒」

第95章 「暗盒」 (第2/2页)

然后老船夫开口了。
  
  声音被风刮得碎,但是顾明远听清了。
  
  不是“一路平安”,不是“再见”,不是“保重”,就六个字:“拍完就回来。”
  
  风把这几个字吹得散了一点,但是每个字都砸在顾明远的耳朵里,砸在他的心上,比苏眠的“别骗自己了”还重,比屏幕上的“播放结束”还重,比他膝盖里的石英砂还重。老船夫没问“归不归”,他直接说“回来”,因为他知道,顾明远的根在这,他的暗盒在这,他的黄河在这,他的债在这,走再远,都得回来。
  
  司机踩了油门。
  
  黄面的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像老船的柴油机,像采沙船的发动机,像黄河的浪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车轮碾过黄土路,松的地方多,硬的地方少,轮胎一转,就扬起一阵黄色的烟尘,刚开始是小的一团,像谁把一捧黄土扬到了天上,然后越来越大,像小型的沙尘暴,黄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塬,看不见黄河,只有漫天的黄,混着红泥的腥气,混着柴油的味道,混着远处胡辣汤的辣味,像顾明远之前拍的“高级灰”滤镜,但是这次是真的黄,是黄河的红泥混着黄土的黄,是真实的,不是假的。
  
  顾明远从车窗里看着,烟尘慢慢遮住了老船夫的脸,遮住了他的破棉袄,遮住了他手里的烟袋锅,遮住了渡口的青石,遮住了老周刚才站的地方,遮住了黄河的浪头,遮住了塬顶上鹏程大厦的残架子,遮住了所有他熟悉的东西。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黄色,像他刚才在暗盒上看见的红泥,像他鞋帮上的红泥,像他口袋里鹅卵石上的红泥,像所有和黄河有关的东西,都在这阵烟尘里,跟着他走,不是离开,是带着根走。
  
  车上的乘客不多,除了他,还有三个: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脸上沾着红泥,哭着要吃胡辣汤,妇女从布包里掏出个干馍,馍上也沾着红泥,掰了一块给孩子,孩子啃着,红泥蹭得嘴角发亮;一个扛着编织袋的老汉,编织袋里装着晒干的红辣椒,辣味混在空气里,呛得人鼻子发酸;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封皮上画着黄河,和苏眠当年画的一模一样,铅笔印淡了,像被水冲过的痕迹。
  
  顾明远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暗盒在,温的,铝壳的温度已经和体温差不多了;茉莉花书签在,干的,脆的,稍微动一下就怕碎;鹅卵石在,硬的,凉的,刻着的“河”字硌着他的指尖。三个东西都在,像三个锚,把他飘了四年的心锚住了,不再晃,不再飘,不再骗自己。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让他拍完这卷胶卷,不是要他拍什么好看的黄河,不是要他拿什么奖,是要他拍真实的,拍他看见的,拍他不骗自己的,父亲当年没拍完的凌汛,是黄河最凶的时候,是真实的,不是滤镜里的,他现在要拍的,也是真实的,是苏眠的孩子,是自己的错,是黄河的债,是真实的,不是骗自己的。
  
  他掏出暗盒,在腿上摩挲着上面的“河”字,刻痕里的红泥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他打开暗盒,里面的胶卷是乐凯的,包装纸已经黄了,上面有父亲的字迹,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2004年3月,黄河凌汛,第12卷,拍到第28张”。2004年,他刚去北京,刚接触“高级灰”,刚觉得父亲拍的是老古董,刚把苏眠的稿子扔在黄河里,刚把“河不能假”四个字当成笑话。二十年了,这卷胶卷停了二十年,停在父亲倒下的那天,停在凌汛的浪头里,停在他骗自己的开始,现在要由他来拍完,把剩下的8张拍完,把父亲没做完的事做完,把自己没面对的错面对了。
  
  他把胶卷按回暗盒,扣好,放进贴身口袋,和书签、鹅卵石挤在一起。车窗外的烟尘慢慢散了一点,能看见远处的塬,能看见塬上的草穗子,能看见黄河的一角,黄色的浪头砸在青石上,闷得像雷,和二十年前的凌汛一模一样,和父亲当年要拍的凌汛一模一样,和他心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想起王维的诗,“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老船夫的“柴扉”是他的船,送完他,老船夫就会回船上去,把舱门一关,就像王维诗里的柴扉,掩上了,但是春草明年会绿,王孙会回来,因为老船夫说了“拍完就回来”,比王维的问更肯定,因为他知道,顾明远的根在这,他的暗盒在这,他的黄河在这,他的债在这。
  
  S的短信又进来了。
  
  还是那个关机的号码,只有四个字:“雪落之前。”
  
  后面附了张照片,是兰州的一条老巷子,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和苏眠视频里的红砖墙一模一样,巷口有个卖胡辣汤的摊子,冒着白气,像黄河边的水雾,像老周暖水袋上的小鸭子图案。顾明远看着照片,想起苏眠视频里的胡辣汤吆喝声,想起苏眠的银耳钉,想起苏眠的“我怀孕了”,想起苏眠的“别骗自己”,想起老船夫的“拍完就回来”,想起父亲的暗盒,想起口袋里的三个东西,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走,是带着父亲的遗愿,带着沈婉清的过去,带着苏眠的牵挂,带着老周的信任,带着老船夫的嘱托,带着黄河的红泥,往前走,去兰州,去拍完那卷胶卷,去找到苏眠,去面对那个不敢命名的孩子,去不再骗自己,然后回来,回到黄河边,还欠的债。
  
  车轮还在碾,黄土路上的烟尘还在扬,像小型的沙尘暴,黄得呛人,但是车在往前开,他在往前走,不是离开,是带着根走。风从车窗的缝里钻进来,刮得他的脸疼,刮得他的眼角发酸,眼泪掉下来,砸在帆布包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印子,很快就被风刮干,像他刚才在渡口的干呕,吐不出来,但是眼泪出来了,是真实的,不是假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暗盒,温的,像父亲的手,像老船夫的烟袋锅,像老周的暖水袋,像苏眠的指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温度,都在这里,都在往前走的路上。
  
  远处的天还是灰的,但是能看见一点淡蓝的边,像苏眠视频里窗户上的水雾,像黄河浪头上的亮痕,像005_鸟的划痕,像所有刚结束的,像所有刚开始的。顾明远抱着摄像机,看着窗外的烟尘,看着远处的黄河,看着慢慢清晰的天,他知道,他要拍完这卷胶卷,要拍真实的黄河,要拍真实的自己,要拍真实的孩子,要拍所有不骗人的东西,然后回来,回到塬上,回到渡口,回到老船夫的船边,回到老周的身边,回到黄河的红泥里,回到根上。
  
  王维问“王孙归不归”,老船夫没问,他说“拍完就回来”。
  
  顾明远知道,他会回来。
  
  因为他的暗盒在这里,他的书签在这里,他的鹅卵石在这里,他的黄河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他骗了自己四年,现在要回来,要做个不骗自己的人,要拍完那卷胶卷,要还给黄河欠了二十年的债。
  
  车轮碾过的黄土路上,烟尘还在扬,像小型的沙尘暴,但是风已经把烟尘吹向了远方,吹向了兰州的方向,吹向了苏眠的方向,吹向了真实的方向。顾明远抱着摄像机,摸着口袋里的暗盒,看着越来越清晰的路,他知道,他正在往真实的路上走,往不骗自己的路上走,往回来的路上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