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路上」 (第2/2页)
现在苏眠怀孕了。孩子就是一个圆。把他拉回起点。他必须画完这个圆。必须回到起点。必须面对所有他故意忘了的事。必须面对那个不敢命名的孩子。必须面对苏眠。必须面对自己。
他站在货架前。没动。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形。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凉得他发抖。旁边的农民工拎着泡面路过,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住啊哥“。他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烫。疼。想吐。吐不出来。
广播里的歌还在放。“多少年以后,往事随风……就在贝加尔湖畔,画一个圆……“
他想起苏眠写那句话的样子。蹲在黄河边。铅笔在笔记本上写。指尖沾着红泥。耳上的银耳钉晃得他眼睛疼。她说:“顾导,你不敢画圆,因为你知道圆会回到起点,你怕看见自己骗自己的样子。“他当时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艺术家,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现在他知道了。他怕。他怕得要死。他怕的不是起点,是那个骗了自己四年的自己,是那个烂掉的根,是那个欠了黄河的债,是那个不敢当孩子父亲的懦夫。
他松开矿泉水瓶。瓶身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像老船夫的烟袋锅敲在青石上。他拿起另一瓶水,冰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眼睛里有红血丝。他付了钱,拿着水出去。风一吹,水瓶上的水珠凉得他手疼。像苏眠的指尖。像暗盒的温度。像鹅卵石的凉。
他站在“力务“的霓虹灯下。红的光晃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胡茬上的霜花,照出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的。凉得他喉咙发疼。但是真实。不是他之前喝的拿铁的甜,不是白酒的辣。是真实的凉。是黄河水的凉。是苏眠指尖的凉。是真实的味道。
车要开了。司机按了喇叭。他走回去。上车。坐回最后一排。窗外的“力务“两个字还在晃,红的光,缺了笔画,像他缺了的记忆,像他缺了的人生,像他缺了的勇气。大巴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黄色的烟尘,黄得呛人。但是车在往前开。他在往前走。不是离开,是带着根走。是去画那个圆。是去回到起点。是去不骗自己。
窗外的沟壑还是像揉皱的纸。现在他看清楚了。褶皱不是乱的。是黄河的水冲出来的。是雨冲出来的。是风刮出来的。是时间冲出来的。每一道褶皱里都有红泥,都有枯了的草穗子,都有远处村子里的灯。他的记忆也是。褶皱不是乱的,是他自己骗自己弄皱的。现在要慢慢展开。哪怕疼,也要展开。因为苏眠说“别骗自己了“。因为老船夫说“拍完就回来“。因为父亲说“把这卷拍完“。
车上的农民工又开始聊天。说兰州的工钱涨了,一天两百,管吃管住。说家里的麦子熟了,等忙完这阵就回去收。说老船夫的船要换了,新的船板已经做好了,是苏姑娘出钱买的。说苏姑娘走了,但是留了话,说等顾导回来,就把船还给老船夫。说顾导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这些话飘到他耳朵里。像刀子。像苏眠的“别骗自己“。像老船夫的“拍完就回来“。像父亲的暗盒的温度。他没说话,只是摸着贴身口袋里的暗盒。温的。像父亲的手。像苏眠的指尖。像老周的暖水袋。暗盒上的“河“字硌着他的指尖,刻痕里的红泥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像他欠的债。像他要走的路。
他又开始算时间线。这次想起来了。三月的凌汛。蓝帐篷里。苏眠的指尖沾着红泥。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凉。她说:“顾明远,河记得,你骗它,它就骗你。“他当时说:“河是死的,它记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河是活的。记得他倒进去的净水剂。记得他扔进去的假景。记得他踩过的红泥。记得他所有骗自己的日子。记得他故意忘了的那次。记得他攥着苏眠手腕的温度。记得苏眠没躲的眼睛。记得所有。
他干呕了一下。还是没吐出来。只有眼泪掉下来。砸在帆布包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印子。很快就被风刮干。像他在渡口的干呕。像苏眠视频里的红泥指印。像005_鸟的划痕。像所有来不及的。像所有不敢认的。像所有刚开始的。
旁边的农民工又递给他一颗糖。还是橘子味的。他接过。这次剥开了。放进嘴里。甜的。酸酸的。像黄河的落日。像苏眠的指甲油。像老周暖水袋上的小鸭子。像真实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纸。橘色的。像“力务“的红光。像黄河的落日。像苏眠的银耳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他又摸了摸暗盒。温的。又摸了摸鹅卵石。凉的。又摸了摸茉莉花书签。脆的。又摸了摸粉色鞋带。软的。四种触感。四种温度。对应他生命里的四个部分:父辈的遗愿、当下的牵挂、过去的感情、未断的联系。都挤在贴身的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但是踏实。因为真实。因为不骗自己了。
大巴还在往前开。往兰州的方向。雪的味道越来越浓。S说“雪落之前“。他要在雪落之前找到苏眠。找到那个圆。回到起点。面对那个孩子。面对苏眠。面对自己。面对黄河。
窗外的沟壑还是像揉皱的纸。现在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是能看见亮的地方。是远处村子里的灯。像苏眠视频里的窗户上的光。像005_鸟的划痕。像他心里的亮痕。虽然小。但是有。虽然疼。但是真实。
刘禹锡的诗里的“沉舟侧畔千帆过“。沉舟是鹏程大厦的残架子。千帆是黄河里的老船。“病树前头万木春“。病树是之前的顾明远。万木是现在的黄河边的草。春天要来了。雪要落了。他要醒了。要画完那个圆了。要回到起点了。要不再骗自己了。
他抱着摄像机。看着窗外的沟壑。看着慢慢清晰的天。看着越来越近的兰州。看着心里慢慢展开的记忆。他知道。他要拍完那卷胶卷。要拍真实的黄河。要拍真实的自己。要拍真实的孩子。要拍所有不骗人的东西。然后回来。回到塬上。回到渡口。回到老船夫的船边。回到老周的身边。回到黄河的红泥里。回到根上。
“力务“的霓虹灯已经看不见了。但是红的光还晃在他脑子里。像惩罚。像提醒。像希望。他不再算时间线了。因为记不清就是惩罚。但是没关系。他要去找苏眠。要问清楚。要敢命名那个孩子。要敢画完那个圆。要敢回到起点。要敢不骗自己。
车还在往前开。车轮碾过黄土路。咯吱响。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像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像他生命的圆在慢慢画完。雪要来了。兰州的雪。苏眠的雪。孩子的雪。他的雪。都要来了。他不怕了。因为他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