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二十一章闲日 (第2/2页)

她戴着耳机听了二十分钟。
　　
　　不喜欢。
　　
　　但没有立刻摘。
　　
　　这几年她的大提琴老师一直强调音准、控制、呼吸、句法，怎样把一个已经写好的作品拉得更接近作品本身。可耳机里的东西似乎根本不想让人舒服，它不断制造悬空、不完整和无法落回去的声音。
　　
　　苏棠听到第四首才摘下来。
　　
　　她仍然不喜欢。
　　
　　却记下了作曲家的名字。
　　
　　下楼时，看见一面墙上写着一句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话：
　　
　　**不是所有不喜欢，都等于没有价值。**
　　
　　如果陈野在这里，大概会拍下来发群。
　　
　　苏棠没有。
　　
　　她甚至觉得这句话有一点俗。
　　
　　可回到民宿以后，她还是把那个陌生作曲家的名字搜索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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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弈真正去了五金店。
　　
　　不仅去了。
　　
　　还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他最初只是要买一截细线和一颗合适的螺丝，后来和老板聊到修东西。老板四十多岁，柜台后面堆着拆下来的风扇、电饭煲、小水泵和一台已经看不出用途的旧机器。宋弈看见其中一只控制板，问是不是坏了，老板说是附近渔船上拆下来的，新的买不到同型号，只能想办法修。
　　
　　宋弈立刻来了兴趣。
　　
　　两个人从一块板聊到电源，再聊到海边潮湿环境如何让接点腐蚀。老板很快发现这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并不只是懂一点，便真的把板拿出来给他看。宋弈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最后指出一个很可能的问题位置，却没有贸然动，因为没有完整图纸。
　　
　　老板问他大学学什么。
　　
　　“电子？计算机？还没完全定。”
　　
　　“以后不修这个了吧。”
　　
　　宋弈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板笑，说你们读那么好的学校，以后都是做大的，这些小东西没人修。
　　
　　宋弈没有回答。
　　
　　他以前一直觉得工程的方向当然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先进。可眼前这块十几年前的旧板对一条仍然工作的船来说，并不比什么前沿系统“不重要”。真正的世界不会因为技术升级，把所有旧东西同时换掉。
　　
　　一个新的系统出现以后，旧系统仍然可能活二十年。
　　
　　人与技术真正相处的世界，大概永远不是整齐更新的版本号。
　　
　　他最后没有帮老板修。
　　
　　只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走出去很远以后，又回来问那块板如果以后修好了能不能拍张照片发给他。
　　
　　老板笑，说你还惦记这个。
　　
　　宋弈点头。
　　
　　确实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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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陈野真的去了鱼市。
　　
　　而且不只是看。
　　
　　中午十一点多，他已经和一个卖海货的大叔混得很熟，帮人家抬了两箱东西，还得到一只免费的熟螃蟹作为报酬。他后来在群里发了一张自己蹲在摊位后面吃螃蟹的照片，配字：
　　
　　**今日就业。**
　　
　　没人回复。
　　
　　因为其他五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陈野盯着群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有因为没人接话而继续发。
　　
　　他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的大叔问他和朋友出来玩怎么一个人跑了。
　　
　　陈野说今天自由活动。
　　
　　大叔笑，说那不就挺好。
　　
　　陈野也笑。
　　
　　可他自己知道，这种“挺好”是这趟旅行里刚刚才学会的。过去他总担心大家一分开就会越来越散，仿佛只有一直把人聚在一起，关系才不会消失。今天六个人各自去了不同地方，群里半天没人说话，他最开始确实有一点不舒服。可到了下午，他突然发现：
　　
　　没人消失。
　　
　　大家只是暂时不在一起。
　　
　　这种区别他以前不太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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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以后，六个人陆续回到民宿。
　　
　　没有谁规定先回来的人必须等。最早的是苏棠，她买了一张二手唱片和一本薄书；宋弈第二个，手里多了一袋零件；原既白回来时什么都没买，只晒得更黑；周宁带回一张存储卡里一百多张几乎没人会主动点赞的照片；江遥拎着三本旧书；最后是陈野，手里竟然真的提着一袋鱼市大叔送的小鱼干。
　　
　　六个人把各自的东西摊在客厅里时，旅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待了一天，却像去了六个不同的地方。
　　
　　每个人都只讲了一点。
　　
　　没有谁完整复述上午发生什么。
　　
　　原既白没有说港口电子屏和老人看海。
　　
　　江遥没有解释为什么买那本译诗。
　　
　　周宁没有讲公园里那个问她是不是摄影师的女孩。
　　
　　宋弈只说自己买到了螺丝，没有提那块船上的旧控制板。
　　
　　苏棠更没说自己听了一上午不喜欢的音乐。
　　
　　陈野倒是把鱼市大叔怎么教他认鱼讲得非常详细，讲到第三种以后被其他人要求停止。
　　
　　但有些变化已经在那里。
　　
　　他们开始拥有彼此不知道的部分。
　　
　　这没有让六个人变远。
　　
　　反而第一次让“每个人”真正从“这群人”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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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没有去餐馆。
　　
　　六个人决定自己做饭。
　　
　　这项决定很快证明，比登山和骑车都更考验团队。
　　
　　民宿厨房能用，附近菜市场也不远，可真正去买菜时才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准确估计六个人一顿饭需要多少。原既白试图按重量计算，陈野坚决认为出去玩不能算那么细，最后买回来的菜仍然超量。更大的问题是，真正会做饭的人不多。周宁能做几个家常菜，宋弈会炒饭，原既白只负责过家里很简单的东西，江遥可以把菜做熟但不保证好吃，陈野声称自己会炒鸡蛋，后来证明只是理论会，苏棠则很诚实地宣布自己负责洗菜。
　　
　　厨房很小。
　　
　　六个人挤进去以后完全无法工作。
　　
　　最后被周宁赶出去三个。
　　
　　原既白负责切菜，刀工不算好，但足够稳定；宋弈处理一条市场买来的鱼，第一次真正面对一条完整的鱼时比修电路板明显狼狈；陈野负责鸡蛋，打第一个就掉了一小块壳进去，用筷子捞了半天。江遥最开始在旁边笑，随后自己炒青菜时油溅出来，退得比陈野还远。
　　
　　饭真正端上桌时，已经快八点。
　　
　　六个人都饿得厉害。
　　
　　鱼有一点老。
　　
　　鸡蛋偏咸。
　　
　　青菜却意外不错。
　　
　　汤的味道最奇怪，没人能确定到底是谁放多了东西。
　　
　　可这一顿比前一天那桌海鲜吃得更干净。
　　
　　陈野在最后一口饭前，终于还是端起饮料，说今天一定要讲两句。五个人这次没有立即制止。
　　
　　他原本准备了很长的话。
　　
　　真正开口以后，却只说：
　　
　　“以后别失联。”
　　
　　客厅突然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永远是朋友”小得多。
　　
　　也真实得多。
　　
　　大学以后不一定常见。
　　
　　以后可能吵架。
　　
　　可能有人恋爱。
　　
　　有人出国。
　　
　　有人忙得几个月不回群。
　　
　　甚至有一天，他们当中的两个人可能真的变成只在朋友圈里知道近况的旧朋友。
　　
　　十八岁时没人能保证永远。
　　
　　但至少不要彻底消失。
　　
　　周宁第一个举杯。
　　
　　没有说“好”。
　　
　　只是碰了一下。
　　
　　其他人也跟上。
　　
　　六只装着不同饮料的杯子在桌子中间碰到一起，声音并不整齐。
　　
　　原既白那杯甚至差点洒。
　　
　　没人要求重新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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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他们把灯关掉了一部分。
　　
　　不是为了仪式。
　　
　　只是客厅灯太亮，开着阳台门会招虫。
　　
　　海风从远处进来，没有真正吹到屋里多少。六个人随便坐，没人再提明天几点起。旅行已经接近尾声，再有一天就要往回走。
　　
　　陈野先说起大学。
　　
　　不是学校排名。
　　
　　而是突然问：“你们以后会不会变得特别不一样？”
　　
　　没人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这几天其实已经不断碰到，只是一直没完整说出来。
　　
　　苏棠说当然会。
　　
　　宋弈认为现在也已经很不一样。
　　
　　周宁没有说。
　　
　　原既白则想到自己和江遥昨晚那段很短的谈话。
　　
　　如果以后想的东西越来越不一样呢？
　　
　　那就不一样。
　　
　　他现在仍然这么想。
　　
　　真正需要担心的也许不是“不一样”，而是有一天他们只愿意和越来越像自己的人待在一起。
　　
　　一个学数学。
　　
　　一个做计算。
　　
　　一个工程。
　　
　　一个文学或者社会科学。
　　
　　一个音乐。
　　
　　一个连自己未来方向都还不确定。
　　
　　如果几年以后每个人只剩专业语言，他们甚至可能仍然坐在一张桌边，却已经听不懂彼此真正关心什么。
　　
　　这个想法让原既白第一次对“共同知识”产生了一种朦胧的需要。
　　
　　不只是共同回忆。
　　
　　还要有一些能够越过专业继续谈的东西。
　　
　　人。
　　
　　历史。
　　
　　书。
　　
　　音乐。
　　
　　世界发生的事。
　　
　　那些没有哪一个专业独占的问题。
　　
　　他没有把这套想法说出来。
　　
　　因为现在还太早。
　　
　　陈野的问题最后也没有得到正式回答。
　　
　　大家很快聊到宿舍、军训、大学食堂、谁最可能先谈新的恋爱。话题越来越没营养，笑声反而越来越多。
　　
　　快十一点时，苏棠突然放了一段下午听过的现代音乐。
　　
　　所有人听了不到三分钟。
　　
　　陈野第一个问：
　　
　　“这什么时候开始好听？”
　　
　　苏棠说：
　　
　　“不知道。”
　　
　　“你喜欢？”
　　
　　“不喜欢。”
　　
　　陈野完全无法理解：“不喜欢你为什么放？”
　　
　　苏棠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想再听一次。”
　　
　　这句话让江遥抬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本仍然觉得没有完全读懂的《庄子》。
　　
　　原来不是所有值得继续的东西，第一次都需要喜欢。
　　
　　她没有说。
　　
　　只是继续听。
　　
　　那段音乐仍然不悦耳。
　　
　　断裂。
　　
　　悬着。
　　
　　好几次像应该结束，又重新出现声音。
　　
　　六个人最后谁也没坚持听完整。
　　
　　陈野中途去洗澡。
　　
　　宋弈开始玩手机。
　　
　　周宁低头整理照片。
　　
　　原既白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音乐就这样变成客厅里不被认真对待的背景。
　　
　　可很多年以后，苏棠会重新找到那段作品。
　　
　　江遥也会记得，这个夏天有一个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听了一首谁都不太喜欢的曲子。
　　
　　没有任何结论。
　　
　　这大概就是很多东西真正进入一个人以前的样子。
　　
　　它先经过。
　　
　　留下很轻的一道痕。
　　
　　然后等很久。
　　
　　等人的生活慢慢长到能够重新遇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