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人心不足无底渊 (第2/2页)
听罢复述，翁一灵光一闪，豁然开朗，猛地一拍桌案，朗声大笑，“对啊！对啊！我怎么这么糊涂了！哈哈，这般绝佳法子，我早前曾经思考过，现在反而都忘了！
哎呀！总管这番话，帮我解决了萦绕心头的大难题！今日心中畅快，必须痛饮美酒！咦？萨丫子去哪了？”
燕青笑着回话道：“九哥，萨仙童方才抱着好酒，估摸是心急跑去苏家姐妹住处显摆了。九哥可是有要事传唤？”
“有事倒是有事，不过不急，暂且搁置。”翁一摆了摆手，兴致颇高，“小乙哥，速派人去城中酒楼置办两桌下酒菜，今日我们边吃边聊！”
满堂文武早已习惯翁一这般时而沉稳深邃、时而随性洒脱、天马行空的性子，无人惊奇诧异。但众人心中皆有数，九哥今日这般开怀大喜，绝非寻常小事，必然是思虑出了一桩足以影响大宋国运的绝世良策。
心绪畅快的翁一，下去解开陆文龙的穴位，拍拍他的肩膀，“文龙兄弟远道而来，随我去喝酒。”
陆文龙穴位初解，神智混沌，整个人依旧意识飘忽，恍如置身云雾间，茫然懵懂地跟翁一走。
不久，府邸的后厨先上了几道简单的冷盘，大家伙开了酒瓮吃喝起来。
陆文龙入座后，周遭人声鼎沸、笑语融融，无数陌生面孔环绕身侧。陆文龙的脑子渐渐清醒了几分，可越是清醒，越是茫然无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用。
众人在翁一的招呼下，纷纷起身举杯相邀，轮番自我介绍。一杯杯佳酿入喉，本就迷茫的陆文龙，愈发神智迷离，十数杯美酒落肚，已濒临醉倒，摇摇欲坠。
就在他醉意上头、心神恍惚之际，耳畔忽然响起翁一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话语，让他毛骨悚然，冷汗浸透衣衫。
“文龙，你本是燕云十六州顺州人士，根正苗红、地地道道的汉人。
当年金人南下侵宋、攻破顺州，顺州军民死守城池、浴血奋战，让金人损耗惨重、死伤无数。金军破城后，为泄愤报复、血洗顺州，老少不留、生灵涂炭。
你命大，侥幸存活，当年年仅十一岁，是你父母将你藏于宅院深处的隐秘小地窖，才让你躲过屠城浩劫，逃过一死。”
你躲在地窖中，靠储备的菘菜、萝卜支撑，熬了整整五日，才忍不住爬出地窖求生。可那时的宅院已空无一人，只剩漫天血腥、满目疮痍。你懵懂出门，恰好撞上完颜宗翰巡街亲兵，就此被俘。
完颜宗翰乃金国众将帅中，少见的开明儒将，不歧视汉人、不虐待降民。他见你年岁与他三子完颜林相仿且根骨出众，便将你带回金国府邸，留在完颜林身边作伴。”
翁一端着酒杯，目光平和地看着浑身僵硬、心神巨震的陆文龙，自报身份：“文龙，我乃大宋九王，人人皆称呼我为‘九哥’。今日你醉酒困顿，先行安歇休整，日后我们再细聊长短。
萨丫子，带他去后院厢房安歇休憩。小乙哥，让人再添置一张床榻，安置在萨丫子房间，方便照看。”
“喏！”
“好的大人。文龙哥，你跟我走。”
陆文龙浑浑噩噩，脚下虚浮，木然跟在萨丫子身后。
他的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的确确是汉人血脉，出身顺州汉家，从未遗忘根本。
那年兵荒马乱、山河破碎，十一岁的他躲在地窖中，啃着冰冷的菘菜、萝卜，熬过五日绝境。爬出地窖的那一刻，家园破碎、亲人惨死、满目血腥，年幼的他茫然无依，从此漂泊异乡、寄人篱下。
被俘后，他因缘巧合归于完颜宗翰麾下，陪伴完颜林长大，凭借过人天赋，一步步站稳脚跟，被完颜宗翰收为义子，小小年纪便身居金国皇室亲军百夫重职。要知道，金国皇室亲军规制森严、权责极重，仅有一名千夫长、五名百夫长，其余四名百夫长尽数出身完颜皇族宗室嫡系，唯有他陆文龙，是唯一一个出身汉人的亲军百夫长。
这些年，他身在金营身居金职，日日与金人相处、随金人征战。恨金人吗？他从未细细思量过。对完颜家族忠心耿耿吗？他也从未权衡过。知晓自己是汉人吗？他从未忘却。可心中可曾有过回归故土、重归大宋的念头？他从未想起过。
对于大宋九王翁一，他早有耳闻。完颜宗翰、金国高层将帅日常闲谈时，每每提及这位大宋九王，皆是赞誉有加、颇为推崇，这般待遇，在大宋诸多王侯中，极为罕见。可在他印象中，这位威名赫赫的九王，年岁近乎少年，为何麾下一众能人猛将，都对其满心崇拜、誓死追随？
还有眼前这个看似稚气懵懂、灵动跳脱的少年萨丫子，人人皆称其为萨仙童，这般名号究竟是何缘由？是天赋异禀、身怀秘术，还是另有深意？
最让他心惊胆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的身世隐秘、地窖藏身、父母惨死、绝境求生的过往，乃是他毕生隐秘，从未对外诉说分毫。纵然是朝夕相伴的完颜林、悉心栽培他的完颜宗翰，也只知晓他是乱世孤儿被掳归金，全然不知他藏身地窖、五日求生的细节过往。
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宋九王，为何对自己的身世经历，知晓得一清二楚？！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更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莫名离开金营、身在大宋王府。
一路心绪纷乱、步履拖沓，不知不觉便走到后院厢房廊下。
萨丫子停下脚步，看向满脸茫然、神色呆滞的陆文龙，“文龙哥，这边便是卫生间，你先进去洗把脸，醒醒酒气。”
陆文龙茫然抬头，“哦……哦，多谢仙童小哥。只是……卫生间，却是何物？”
萨丫子理所当然地随口答道：“卫生间就是卫生间，洗脸、洗澡、如厕，一应俱全，方便得很。”
陆文龙满脸茫然。
下集：人心不足无底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