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交易 (第2/2页)
叶释听完那句暗语,没有犹豫,乔装打扮了一番,从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
一道桥并非泛指,而是这座桥的名字。
这座桥附近都是农庄,农户们大字不识一个,给起的名儿都简单。
白日里桥上车马来往,没什么出奇,可到了后半夜,桥下那片干涸的河滩便成了京城最有名的鬼市。
叶释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三更以后,明明也没有更夫敲梆子,却不知从哪来的摊贩们一盏一盏点起豆大的油灯,照得河滩上明明灭灭,像落了一地萤火。
眼前倏忽亮起来,叶释一抬头,精神一振,也点亮了手里的提灯,慢步随着人群走了进去。
鬼市里左右看着,竟然琳琅满目。
卖什么的都有:北朔王室私制的皮货、西域来的各色珍奇香料揉成一团、来路不明沾着血迹的首饰珠宝、有些连名都不好叫的药丸,以及各式稀奇古怪的东西,叫人看了毛骨悚然,不知道是骨头、血肉、还是什么不知道的玩意儿。
来的人也杂,有穿戴齐整的贵人扮作寻常客,有拿扇子遮着半张脸的妇人,有披着粗布斗篷的北朔商人,还有一双眼睛四处乱瞟的贼贩子。
鬼市的规矩就那几条:不看人脸,不问来路,不追货底的去处。
灯亮了就是开市,灯灭了就是散场,谁也不知道旁边站着的人是谁。
交易凭暗号,余下各自凭本事去猜。
叶释垂着头,提着一盏灯慢慢往前走。
等她走到桥洞底下的时候,河滩上已经亮得很了。
她穿着一件男式的旧棉袍,脑袋上扣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她皮肤本来就过分白净,临出门时往脸上抹了些黄粉,看上去差别便很大。又把细长的柳叶眉画粗了些,走路时微微躬着背,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跑腿小贩。
她在河滩上转了半圈,才寻到那个说好的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灯边,缩着袖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叶释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摊上那几件半旧皮袄,像是没翻到想要的,压低声音道:“画眉鸟要换笼子。”
老头没有抬头,只把眼皮撩了一下:“换什么笼子?”
“竹笼换金笼。”
老头听了,站起来,朝身后深处努了努嘴:“跟来。”
叶释捏紧了手里的灯笼杆。她抬头跟着他,沿着河滩往深处走了约莫百来步,在一处堆着烂石料的角落停下来。
老头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抬了抬。叶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堆石料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皮绳,身形高大,背对着灯光,隐在阴影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截枯树的影子。
老头也不介绍,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叶释站在原地,同那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峙了片刻。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阁下可是那位老板?”
那人没有应声,却从顿了顿,随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站到了光下。
他年约三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胡茬许久没刮,下巴上一层青青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北朔式短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腰间悬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目光直直地落在叶释脸上,带着静静的疑惑和审视。
叶释脸色忽然一变。
怎么是他!
怎么又是他!
陆破悬也看见了她,心里猛然一震!
即便叶释乔装打扮过,可是熟悉的人细看还是能瞧出来一些迹象的,尤其是陆破悬极擅长识人,能从细节之中判断出是谁。
他事先不知道来的人是她。
他之前跟着那些西域商人做生意,手里头积攒了不少货物渠道,极少见的也是有的。今日听见人传信说,有人想问他手里头的货源,陆破悬想了片刻,还是决定走一趟。
可怎么是叶释?
她不是北朔来的吗?手里头还能缺什么?
陆破悬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她。
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叶释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成一贯的疏懒,问:“回春堂的叶掌柜?”
叶释也迅速稳住了自己,她把心里那阵惊愕压下去,语气冷冷纠正:“不敢当,掌柜是我家东家,我只是跑腿的。”
她在赌,赌他也认不出她,或者赌他不愿意认出她。
陆破悬看她的动静,没有揭穿她的谎言,既然她要做个跑腿的小伙计,他也不是不能配合,但有些事情他必须问清楚。
他问:“你们回春堂要收雪顶红?”
“是。”
“谁要的?”
“有客人托我家东家代收。”
“什么客人?”
叶释沉默了一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东家没说,做买卖的,不该问的少问。”
陆破悬冷笑了一声:“雪顶红不是什么寻常药材,你连买主是谁都不肯露一句,便想让我给你摸路子?”
叶释不肯接他的话:“这位老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来,难道头一回遇到不肯露买主的买家?你要觉得不妥,不做这门生意便是。”
她说着作势要转身。
“等下。”
叶释停住脚步。
陆破悬看着她定在灯影里的背影,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不做你的生意,只是想知道你收这东西是替谁跑的腿,雪顶红这东西看着安神,可配上别的就是杀人的东西,京城鱼龙混杂,你不能怪我谨慎。”
叶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在试探她。她转回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直直地看他:“老板要是担心这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那你更该帮我。”
“这话怎么说?”
“我家东家收这味药,是要拿去交差的。交差还不还得了命,就看这东西能不能按时到。”叶释说,“你要是不肯卖,东家的命就搭进去了。你要是不肯卖给那位贵客,也拦不住他去寻别家。”
陆破悬没有接口。
他注意着她说了“那位贵客”,却始终没有说那是谁。
但在这京城里,能让她这样一个精明的女人亲自乔装来鬼市寻货、又讳莫如深不敢提名字的“贵客”,还能有谁?
盛王。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味雪顶红最终会进盛王府的门。
他忽然不想兜圈子了。
这女人在他面前穿着一身便装、顶着假身份,拐弯抹角地试探他,却始终不肯说她真正要做什么。
“叶掌柜,”他开口,声音低了一些,“鬼市的规矩是不看人脸、不问来路、不追货底的去处,是不错,可我不一样。”
叶释看着他。
“我不常在这里做交易。”陆破悬缓缓说道,“我今日来,是听了你们回的暗号才来的。你若不知道你要这雪顶红做什么、用它来干什么,我随随便便把货交到你手里,日后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
叶释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肯伪装是么?
“你方才说你的命系在这东西上。”陆破悬继续说,“可你没有说,这东西到了你手里之后,是用来救人,还是用来杀人。你若答不上来,今夜这桩生意,就当没提过。”
他说完,站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影子,等着她答话。
叶释看了他很久。
鬼市的灯火在他们身侧明明灭灭,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那声音被河滩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凉意:“这位老板,你倒是个怪人,来鬼市做生意,却把规矩挂在嘴边,一口一句问去向。就算你卖给了好人,又能拦着这东西不被人作文章?就算你卖给了坏人,又能笃定他不用去害人?”
陆破悬眉头一跳。
“可我能笃定,若留在我手里,它做不了好事,更做不了坏事。”陆破悬平静道。
“既然你想留在手里,回绝便是,如何今日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