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谁害了他,谁救了他 (第2/2页)
比“谁害了他“更难的,是“谁救了他“。
他把这几个人排了一遍:
母亲——一辈子第一次出远门,住三十块一天的旅社,在窗口把送不进去的花生一把把收回去,最后留了一小把攥在手心;
老陆——揣着厂房租赁合同、社区证明和一本存折走进律所,听完规矩只问一句“要签哪里“,后来站在大门外的墙根下说“我认得你这双手“;
周律师——三十出头,衬衫洗得发白,一次一次坐到那张长桌对面,把话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还有郑若彤——五百块钱、一条新毛巾、一盒护手霜,和那六个字。
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数完,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上面的人“,没有一个是场子上的老板,没有一个能替他说话、能把案子压下去。他们的分量都很轻——一个农村老太太、一个守着旧厂房的老技工、一个做这行没几年的年轻律师、一个在公司上班的女孩子。
就是这几个最轻的人,把他从里面捞出来了一半。
而那十几个他能在脑子里报出名字的“场面上的人“,那一夜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还想过一件事,想得很久。
那年如果阿鬼早来半个月;如果老杨的铺面早半年盘出去;如果他最后那趟没有跑;如果那台车早三天被拖走——他今天是不是就在这件事的外头呢?
这些“如果“,没有一个能变成一条线。他这辈子的算法里,从来没有“碰巧“这一项。他习惯的是:给足条件,结果就能推出来;推不出来,说明你参数不够。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把他按进这件事里的,有一半是时候、是顺序、是碰巧。
命运不跟他讲道理,也不跟他讲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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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她问吃了没有、吃的什么、冷不冷、衣服够不够,他一件一件答。答到一半,那头有动静,像是有人把话筒接了过去。
“喂。“是父亲的声音。
他坐直了。
“爸。“
“药够吃。“父亲说,“你别听你妈瞎说。“
“嗯。“
“你过年自己买点肉。“
“买了。“
“那就这样。“
电话挂得很快。母亲又打回来一次,说了两句,说“你爸在旁边听着呢“,接着唠叨了几句,跟着也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父亲这辈子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他摔碗那一年,那个老人说过“我不认“。今天晚上这两句,已经是那个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门开了一条缝。
最后一栏,是陈嘉荞。
她的话是由周律师带进来的:她问过她父亲,父亲说帮不上;她说她想过来,被他拦住了。她留的那句是“等你出来给我打电话“。
他出来以后,一直没打。
不是不想。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没有车,没有店,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身上还压着一个没结的案子。他在心里把打通以后的第一句话练过很多遍——“我出来了““我挺好的““你最近忙不忙“——练一次,否一次。
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第一句就说“你过来吧“,他该怎么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我出不去。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怕说出一句话。
睡觉之前,他把那张画满线的纸折好,收进了抽屉。
他一辈子丢过很多东西:丢过奖学金,丢过一份体面的工作,丢过两年多的时间,在十二月里丢了车,也丢了那半间车间。可这张纸他没丢,也没撕——因为上面写着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
人心不是曲线。人不是拿尺子量出来的东西。
他从前不信这句话。他信的是:只要肯听、肯算、肯记,什么东西都有规律——发动机有规律,路有规律,人也有。他两年多就是照这个活的,赢了那么多场,也栽了这么重的一个跟头。
现在他大概知道错在哪儿了。可知道归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地方不服气:他想找一条规律,想知道以后该信谁、不该信谁。
他把抽屉推上,走到阳台上。
楼下没有人,路灯把树照成一团一团的影子。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到一件很实在的事:从今天往后,他手上要办的每一件事都得经过人——找活要经过人,退赔要经过人,等判决要经过人,连手机里那一列划剩下的名字,也得再一个一个过一遍。
那他要不要信。
要是谁也不信,他往后就只剩自己一个人算——算得再准,也只是一个人;要是还信,他就得认下这件事:他可能再被人在纸上划掉一次。
风从楼下卷上来,把阳台上那件旧T恤吹得贴在墙上。
还要不要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