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试针 (第2/2页)
药箱、针囊进堂时都被收了,他一身内堂青衣,贴身只剩蜡丸里的镇界玉,和那枚清心符。
“后日起,成色好的孩子净身沐浴,安神药加量,一日三顿,睡到吉时抬坛。”覃姑一路冷着脸交代,“内堂不得擅近净阁,不得近白帘;侍药轮值,错一刻,提头来见。”
走到最里一间净室,她停下。
“七十三号,成色头一份,老封君亲自点的。”覃姑开门,“往后也归你调。”
陈飞常跨进门,一眼看见石榻上的孩子,心口一缩。
是阿卯。
比青梧坞那夜又瘦了一圈,小脸脱了形,闭着眼昏睡,腕上锁着引气锁,鼻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指尖搭上去,便探到那一线心脉还吊着,吊着的,正是他那夜隔着药罐、以凡针引过去的一丝生气。被提前密提进总堂这些日子,这孩子又被抽过两回,全靠吊命慢药和那一线,硬撑到今天。
阿卯手边,攥着半块干硬的饼。隔壁净室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这半块饼,是他自己饿着,也要留下的。
陈飞常面无表情收回手,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这孩子虚得厉害,我开个慢调的针法,每日替他理一理胃气,不然月晦没到,人先撑不住。”
“方子由内堂定,你只管针。”覃姑道。
“是。”
他借着落针,指尖极浅地渡进一丝长春引气诀,顺着阿卯心脉走了一圈,把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又往上托了托。只敢一丝,多一分,覃姑便能看破。
那孩子被针上一点暖意惊动,眼睫颤了颤,掀开一条缝,瞳仁散着,看不清人。他没认出陈飞常,只凭着一点本能,把攥在手里的半块干饼,颤巍巍往隔壁的方向递,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给……弟弟……”
递到一半,手没了力气,垂了下去,人又昏沉过去。
陈飞常伸手接住那半块饼,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手背,心口一紧。他把饼轻轻放回阿卯枕边,又取了一块自己份例里的干粮,搁在他手边,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七十三号,就此归在他的侍药名册上。
他不能认,不能救。众目睽睽,开坛之前动一处,满盘皆输。眼下能做的,只有离这孩子近一寸,再近一寸。
当夜,陈飞常宿在内堂窄榻。三更,药灶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苓提着食盒进来送夜药,放下药碗,又往他案上搁下一叠煎药的旧药签,转身添柴,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人走后,陈飞常借着翻药签,从最底下抽出半张残签。
半截残签上,是内堂侍药的轮值、送药路线、七十三号净室方位、净阁每日开合时辰,还有月晦前安神药一日三顿的时刻。另半截,被人齐齐撕走。残签角落,一个极淡的“贺”字针脚,针脚底下压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旧针柄,针柄上刻着小半个“春”字。
贺春山。
当年被留内堂、再没走出来的游医。阿石说过,两个背着药箱进后山的郎中,再没出来。这少年,是其中一个的儿子,被善堂养大,煎了十几年的药。
他捻起那半截旧针柄。针柄磨得发亮,是被人长年累月捻在指间磨出来的,上头残存的一点缠丝手法,走的是民间走方医的路子,擅在少商、十宣上做文章,与阿苓白日递药时那一手家传起手式,分毫不差。陈飞常又想起东院那一炉被转了半圈的药、罐底的朱记。十几年卧在仇人灶下煎药,这少年等的,也是一个能替他把帘子掀开的人。
他抬眼望向药灶。阿苓背对着他扇火,火光映着那瘦小的肩,肩绷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回头,只在转身添炭时,目光往阿卯净室的方向,极快地停了一瞬。
两人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这半张药签,便是全部。陈飞常把残签和针柄收好,心里却拿定了主意:这枚伏子,他不主动去拉,更不能让一个煎药的孩子替自己去送命。他肯给的,他接着;不肯给的,他不逼。
蜡丸隔着衣裳,开始发烫。赤魇的声音细弱,却清晰:“七十三号那间净室底下,和那道缝,在一处。三日后月晦,缝要开,他是头一把钥匙。”
红绳在贴身处轻轻一温,是凡界辰时,阿萝报过平安。
他正要吹灯,内堂方向起了异动。护道执事换防,今夜多了几张生面孔,脚步沉,修为不低。净阁那头,子夜时分,一道陌生灵压一掠而过,比覃姑深得多,沉得多,他辨不清来路,只觉后颈一阵发凉。
阿苓白日送来的那叠药签,最末一张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记号:一道正在合拢、却比旁的门缝都窄的门。
陈飞常盯着那道门缝看了片刻,取针在残签角上写下一行极小的字:内堂增防,吉时恐提前。他把残签卷进明早送出的药渣包里。这条送药渣的路,连着山外焦七的手。
他靠着冰冷的墙,在心里把月晦那一夜默演了一遍:开坛前,他要侍药在阿卯身侧,借安神药的由头近主引台;吉时一到,寒绡主点开坛、缝开一线,他先震碎清心符,唐灵秋与云箬的外线、黑石坞双柳堡的反水人马同时举事,焦七的车马在总堂外接应转移;他自己则要在乱起的一息里,挑断阿卯身上的引气锁链,把孩子送下石阶、送出后山。
每一环都扣着时辰,错一息,满盘皆输。而他手里没有乌沉针,没有镇界玉的全力,只有一身内堂青衣、一把堂内的凡针,和一个不知根底的煎药少年。
吹熄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月晦还剩三日。这三日里,他得把每一步都走成定局。帘子后头那个人,已经等不到月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