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三样人 (第2/2页)
她转过头,往东边看。
东边第一个圈,火还在烧。
“阿爹。”她说,“青旗的圈里,还没有人。”
“我知道。”
“要不要把火压了?”
“压了做什么。”他说,“火不灭,就行。”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七个圈·黄昏
黄昏的时候,韩铁衣把七个圈走了一遍。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条。白上人让他把七个名字记下来。
第一个圈,青旗。火在烧,没有人。
第二个圈,白旗。五个人,摊着皮子。有一个人正在数皮子的张数。他数得很慢,数到十,把手指弯一下。
第三个人也在数。两个人数的数不一样。他们不争,各数各的。
第三个圈,紫旗。
紫旗的人还是三个。他们坐得很正,不看火。其中那个五十来岁的抬起头,看见韩铁衣,点了一下头。
韩铁衣也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个人叫萧挞凛。
第四个圈,红旗。
那个拨骨头的老人在。他手里那串骨头,一颗一颗,从指缝里过。他闭着眼,念得很轻。
韩铁衣走近了些。
他听出他念的不是经。他念的是数。一颗一颗地念,念到第十九颗,停一下,再从头念。
第五个圈,黄旗。
圈里坐着五六个人,火不大。唱歌的老头坐在最里面,背对着火。
圈外站着那个剃半头的少年。
少年手里那把刀还在腰上。他站在圈外,看着南边。
韩铁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
“朵儿只。”
“朵儿只,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少年说,“我爹给我起的。他起完了就死了。”
“你为什么看着南边?”
“我爹是从南边来的。”
少年说完就不说了。他把脖子往里缩了缩,缩进衣领里。
第六个圈,黑旗。
黑旗的圈里人最多。火最大,火上架着一整只羊。羊肉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挂在火上,往下滴油。
耶律湮坐在圈里最靠里的地方。他不吃,也不喝。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是那只青的。
他没有用圈里的碗。
第七个圈,褐旗。
那个宽脸的女人蹲在箱子前头。她把箱子里的格子一个一个打开,又合上。
她面前摆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头划着几道。
“你叫什么?”韩铁衣问。
女人抬起头。
“大明月奴。”
“你是哪一部的?”
“我不属于哪一部。”她说,“我卖东西。”
“你卖什么?”
“看谁要。”她说,“要皮子,我卖皮子。要人,我卖人。”
韩铁衣把炭条停了一下。
“人你也卖?”
“我不卖。”大明月奴说,“我报数。”
她把那块小石头往前推了推。
“报了数,别人才好卖。”
韩铁衣把七个圈走完,回到白上人的火边。
“记下了?”
“记下了。”
“念。”
韩铁衣念了一遍。
念到第五个名字,白上人打断了他。
“朵儿只。”
“是。”
“那个孩子,”白上人说,“他说的那句话,你听过没有。”
“哪一句?”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韩铁衣没有答。
“三年前有人教他的。”白上人说,“教了一遍,他记了三年。教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教的人已经不在了。”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韩铁衣的帐子·傍晚
傍晚,韩铁衣把写字的家伙收进帐子。
他出帐子的时候,白上人的火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白上人。
一个是晌午来的那个背琴的。他的琴放在膝盖上,弦没有解。
第三个是晌午在车边看坛子的那个。
白上人面前摆着三只碗。
“三样人,齐了。”他说。
韩铁衣走过去,站在下头。
“这位,”白上人指了一下背琴的,“弹琴的。他叫闻人默。”
闻人默没有动。
“这位,”白上人指了一下车边那个,“认药的。他姓崔,叫崔闻笛。”
崔闻笛点了一下头。
“我姓崔。”他说,“认药不敢当。我是在药局里管过几年册子。”
“管册子的,怎么认药?”
“管册子的时候,见得多了。”崔闻笛说,“药材进库,先过我的手。过手的东西,闻一遍,摸一遍,就记住了。”
白上人把三只碗往前推了推。
“明天开宴。”他说,“坐下七个人。开十二坛酒。”
“十二坛里,谁先开?”
“不知道。”白上人说,“看谁先动手。”
“哪一坛先开,我能知道。”崔闻笛说,“打开封纸的那一下,味道出来,我闻得出是哪一家的。”
“闻得出有毛病吗?”
“有毛病闻不出来。”崔闻笛说,“有毛病的东西,味道是靠后的。”
“那靠什么?”
崔闻笛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靠手。”他说,“药是有手感的。”
白上人把这句听进去了。他把自己的手也翻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手心有茧。
“你的手上没有茧。”他对崔闻笛说。
“没有。”
“拿笔的?”
“不是。”崔闻笛说,“拿秤的。”
白上人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更小了。
“我也有秤。”他说。
他把箱子盖上那杆骨头秤往前推了一寸。
崔闻笛看了一眼那杆秤,没有去碰。
“你这杆秤,”他说,“秤的是骨。骨秤称不了药。”
“称不了药,称人。”
“称人做什么?”
“称一称,值不值。”白上人说,“我这辈子只做一件事:把事情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得有个轻重。”
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一叠,大概二十来张。
“明天的话,”他说,“你俩都听着。听完了,我说给写字的。写字的写下来。”
“我们说了不算?”
“你们说的,也算。”白上人说,“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记法。夜里你们自己对一遍。对出来的东西,跟写字的写的对上,就算了。”
他把纸按回去。
“三个人对上的话,”他说,“就是真话。”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夜
夜里,火都点起来了。
七个圈,七堆火。青旗那个圈的火还是那堆,还是没有人。
闻人默在小帐子外头把琴解开了。
他没有马上弹。
他把琴横在膝盖上,用手指在弦上一根一根按过去,按一根,歇一下。
按到第六根,他停了。
“这一根是后换的。”
“是。”给他递琴的人是放哨的,“上一根崩了。”
“崩的时候,是往哪边崩的?”
“不知道。”
“往右。”闻人默说,“换弦的人,把弦头拧过了半圈,剩下那半圈,还留在轴子上。”
他把手放下来。
“我弹了。”
他弹的是一支很短的曲子。
一支曲子,他弹了三遍。
三遍是一样的,又不一样。第一遍慢,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一点,第三遍快了很多。
弹到第三遍的末尾,他停在了一个音上,那个音没有落下去,就那么停着。
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松开。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七堆火里,有一堆火“啵”地响了一声。
闻人默抬起头来。
“第七个圈里的火,”他说,“柴是湿的。”
“是湿的。”放哨的说,“昨天才砍的。”
“湿柴烧起来,烟往东走。”闻人默说,“东边是帐子。你们把人的帐子,搭在火的下风里。”
放哨的没有答。
韩铁衣站在十几步外。
他站着听完了三遍。
闻人默把琴收了,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韩铁衣跟前。
“你听了三遍。”他说。
“是。”
“你一直在数。”
韩铁衣没有答。
“第一遍,你数了二十上去。”闻人默说,“第二遍,你数了十六。第三遍,你数了八。”
他停了停。
“你不用数。你听数做什么。”
韩铁衣看着他。
“因为我不懂。”他说。
“不懂就听四遍。”闻人默说,“听四遍的人,比懂的人记得清。”
他抱着琴往东边走。
走过韩铁衣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你怀里有块铜。”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走两步,它跟你的骨头撞。”闻人默说,“铜是空心的。”
他说完就走了。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后半夜】
后半夜,韩铁衣去火边挂那张席。
挂席的地方在大圈东边,一棵矮树,树上钉着一根木楔。白上人说,挂在那儿,坐在圈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把那张抄好的席单展开。
他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那份。
七行字,一行一席。青旗在最上头,褐旗在最下头,紫旗在正当中。
他把席单挂上木楔,用了两根草,系得很牢。
系完他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树底下,把挂上去的那张又看了一遍。
第一席青旗。
第二席白旗。
第三席黑旗。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他把挂上去的那张从木楔上解下来,拿到火边。
借着火光,他看第三席那两个字。
字是新的。
新字的墨还没有完全干,边上有一点洇。洇开的地方,底下的纸起了毛。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那一块,比别处厚一点。
有人刮过。
刮的人刮得不干净。第三席新写的那个“黑”字,上头那一横的左半边,底下还压着旧墨。
旧墨是紫的。
韩铁衣把纸放平。
他伸出手指,在“黑旗”两个字上摸了一遍。
摸到“旗”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笔底下,也有旧墨。
旧的也是紫的。
写的是“紫旗”。
韩铁衣把两张纸一起收起来。
他往白上人的火边走。
白上人还没有睡。他坐在箱子后面,面前那堆火只剩下炭。
“挂上了?”
“挂上了。”
“怎么又拿回来了。”
韩铁衣把两张纸摊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
白上人伸出手,在两张纸上各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没让人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