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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杯口

第六十四章 杯口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东边小帐子·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崔闻笛把那只杯子搬回自己的帐子。
  
  他先点灯。
  
  灯是羊油的,光黄。他把灯放在帐子中间的地上,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然后他把那块白布铺开,把杯子放在布上。
  
  杯子是忽兰喝过的那一只。
  
  他没有先看杯子。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把两只手摊开,手心朝上,看了一遍。看完他把手在袄子上蹭了两下。
  
  “为什么蹭手?”韩铁衣问。
  
  “手上有油。”崔闻笛说,“油会化那个东西。”
  
  他把杯子端起来。
  
  他端着杯子的两只耳朵,不碰杯口。他把杯子凑到灯前头,把杯子斜过来,让灯照进杯口的内壁。
  
  他转了半圈。
  
  转到第二圈,他停住。
  
  “你看这儿。”
  
  韩铁衣凑过去。
  
  杯口内侧,离沿口大概两分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线。
  
  线是白的。比杯子的釉白。
  
  线不是裂的。裂的线是断的,这一道线是连着的,绕着杯口走了半圈。
  
  “这是什么?”
  
  “釉上开的一道缝。”崔闻笛说,“烧的时候,收得不匀,就开了。”
  
  “缝里有东西?”
  
  崔闻笛没有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木签。
  
  木签是扁的,一头削尖。他把尖的一头伸进那道缝里,轻轻地刮。
  
  刮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弹掉。
  
  他把木签凑到鼻子底下。
  
  闻了三次。
  
  第一次闻,他没有动。第二次闻,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第三次闻,他把木签放下来。
  
  “有了。”
  
  “是什么?”
  
  “药。”崔闻笛说,“就是死人吐出来那一口的味。”
  
  “下在缝里?”
  
  “下在缝里。”崔闻笛说,“不是倒在酒里。是抹在杯口上。”
  
  “抹在杯口上,有什么用?”
  
  “人端杯子,嘴先碰沿口。”崔闻笛说,“碰了,唇上就沾一层。这一层跟着头一口酒下去。”
  
  “沾一点就够?”
  
  “够。”崔闻笛说,“这个东西,一厘就够。”
  
  他把木签放在布上,摆在自己右手边。
  
  “倒酒的时候验不出来。”他说,“因为验的人验的是坛子。坛子是好的,酒是好的,封纸也是好的。”
  
  “验的人不验杯子。”
  
  “不验。”崔闻笛说,“杯子是摆在几上的,是摆席的人摆的。摆席的人,是白上人。”
  
  韩铁衣没有接话。
  
  “白上人是我雇的。”崔闻笛说,“可我不疑他。”
  
  “为什么不疑?”
  
  “因为他连字都不识。”崔闻笛说,“不识字的凶手,下不了这种手。”
  
  崔闻笛说完,把杯子翻过来,看圈足。
  
  圈足上沾着一点雪。他用指甲把雪刮掉,露出底下一圈黑。
  
  “这是什么?”
  
  “灶灰。”崔闻笛说,“这个营地里的灰。”
  
  “灰怎么会到杯子上?”
  
  “因为杯子在灰边上放过。”崔闻笛说,“摆杯子的人,把杯子摆在几上,几摆在雪上。雪上一层,就是灶灰。”
  
  “别处的雪没有灰?”
  
  “没有。”崔闻笛说,“有灰的地方,是人做饭的地方。这个营地里的灶,在大圈西边。”
  
  他把杯子放回布上。
  
  “昨天这只杯子,”他说,“在大圈西边待过。”
  
  “待过多久?”
  
  “不知道。”崔闻笛说,“可它不在第三张几上待了一整夜。”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下来。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黑旗圈·上午
  
  上午,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火边。
  
  “说明白。”他说。
  
  崔闻笛把那根木签拿出来,放在火边的雪上。
  
  “四样东西,四家做的。”他说。
  
  “一样一样说。”
  
  “第一样是药。”崔闻笛说,“这个东西,是渤海那边出的。它生在海边的石头缝里,根是白的,挖出来晒干,碾成面,面是灰白的。南边也种这个,可是南边的根辣,北边的不辣。这一味不辣。”
  
  “你怎么知道不辣?”
  
  “因为我不辣。”崔闻笛说,“我把木签上那一点凑到舌头上试了一下。”
  
  “你试了?”
  
  “试了。”崔闻笛说,“半厘,试完我喝了三碗水。”
  
  “第二样。”
  
  “第二样是方子。”崔闻笛说,“单用这一味,是要吐的,吐完还能救回来。可这一味上头还配了三味走的东西。三味走的是让药走得快、走在血前头。”
  
  “哪儿的方子?”
  
  “西夏的。”崔闻笛说,“南边不用这一套。南边用药,讲的是缓;西夏用药,讲的是快。四味药配在一起,是西夏的配法。”
  
  “第三样。”
  
  “第三样是手。”崔闻笛说,“把药抹在杯口缝里,抹的时候要匀,要薄,要不碰着杯子外头。这不是下毒的常法。下毒的常法,是把药扔进酒里。”
  
  “这是哪儿的法子?”
  
  “燕云的。”崔闻笛说,“燕云的汉军,学南边的军器,又学北边的野法。两样掺在一起,就成了这个。”
  
  “第四样呢?”
  
  崔闻笛把那只杯子举起来。
  
  “第四样是这只杯子。”他说,“还有坛子,还有封纸。”
  
  “杯子怎么了?”
  
  “杯子是官窑里的。”崔闻笛说,“它薄。它白。它烧得比北边的匀。”
  
  “坛子呢?”
  
  “坛子的封纸上有一个圆印,印里一个‘官’字。”
  
  他把杯子放回布上。
  
  “这一坛一坛酒,”他说,“是官酒。是有人从官仓里拨出来的。拨出来,封上,写上,运到这个营地。”
  
  白上人听着。
  
  “四家。”他说。
  
  “四家。”
  
  白上人没有问第五句。他把手放在箱盖上。
  
  “写字的。”
  
  “在。”
  
  “你把这四样写下来。”白上人说,“写完,另抄一份。”
  
  “抄哪一份?”
  
  “抄四样里最要紧的那一样。”
  
  “哪一样最要紧?”
  
  “你自己挑。”
  
  韩铁衣把笔蘸了墨。
  
  他先写四行。
  
  第一行:药,渤海。
  
  第二行:方,西夏。
  
  第三行:手,燕云。
  
  第四行:酒,官。
  
  写第四行的时候,他把“官”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
  
  写完他把笔搁下。
  
  “我挑第四行。”
  
  “为什么?”
  
  “因为前三样,都是外头的。”韩铁衣说,“药在渤海,方在西夏,手在燕云。这三样,都得从外头进来。”
  
  “第四样呢?”
  
  “第四样是里头的。”他说,“酒是官酒。官酒在官仓里。官仓的钥匙,不长在渤海,也不长在西夏。”
  
  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把那四行字一行一行摸过去。摸到第四行,他停住。
  
  “你留错了。”
  
  “哪一行该留?”
  
  “第一行。”
  
  “药?”
  
  “药。”白上人说,“你想想,四样里头,哪一样最便宜。”
  
  韩铁衣想了一下。
  
  “药。”
  
  “对。”白上人说,“药最便宜。方子可以背下来,燕云的手法学三年也就有了。可官仓的钥匙,得有人给你。”
  
  他把手收回去。
  
  “便宜的东西,谁都买得起。”他说,“谁都买得起的东西,最难查。因为你要问的人,太多。”
  
  他把另外三行捡起来,叠在一处,压到箱子底下。
  
  “这三行也留着。”他说,“可你要记的那一行,是第一行。”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中午
  
  中午,七家的人又聚到大圈里。
  
  七面旗还在中央排着。旗上的冰碴子化了一半,旗角的布软了。
  
  耶律湮站在旗的前头。
  
  萧挞凛站在旗的后头。
  
  “你验完了?”耶律湮问。
  
  “验完了。”白上人说。
  
  “谁下的。”
  
  “不知道。”
  
  “不知道?”
  
  “知道的是四样东西。”白上人说,“药是渤海的,方子是西夏的,手是燕云的,酒是官的。四家的人,都在这一块地上站着。”
  
  “那你给我挑一个。”
  
  “我不挑。”
  
  “为什么不挑?”
  
  “挑了,”白上人说,“你就要杀。”
  
  耶律湮往前走了一步。
  
  “我侄儿十九岁。”他说,“他替我喝了那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挑?”
  
  “我知道。”白上人说,“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做的。是一个人凑的。”
  
  萧挞凛在旗的另一边开口了。
  
  “谁凑的。”
  
  “凑的人,手伸得进官仓,伸得进渤海,伸得进西夏,也伸得进燕云。”白上人说,“这个人,坐在这一圈里。”
  
  大圈里安静了。
  
  七个圈的人都站在大圈外头。他们听着。
  
  “我今天把一件事说清楚。”白上人说,“我不改名,不点人,不改纸。凡是今天说的话,一句不改,全记下来。”
  
  他把箱子拍了一下。
  
  “记下来以后,谁要看,谁拿去。”
  
  “你给谁?”耶律湮问。
  
  “先来的拿去。”
  
  “谁先来?”
  
  “谁先伸手。”
  
  没有人动。
  
  萧挞凛看着耶律湮。
  
  “你今天想要的,”他说,“不是凶手。”
  
  “我想要的,我昨天就说了。”
  
  “你要一个说法。”
  
  “对。”
  
  “你要的不是说法。”萧挞凛说,“你要的是我们七个人,从今天起,有同一个恨。”
  
  耶律湮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
  
  他的手在袍子里摸了一下,又伸出来。
  
  “那就先不说恨。”他说,“先并旗。”
  
  “今天不并。”白上人说。
  
  “今天为什么还不并。”
  
  “少两坛。”
  
  “我替。”耶律湮说,“我出两坛。”
  
  “你替了,”白上人说,“盟上就多一个说话的人。”
  
  “我就是要多一个。”
  
  萧挞凛笑了一声。
  
  “那这个盟,”他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七个。”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外·停放车马的地方·下午】
  
  蒲带去看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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