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2/2页)
可弹到后半段,调子陡然沉了下去。
忽快忽慢的节拍里透出一种仓皇和失落的拉扯,像一个人从热闹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冷清的房间里。
四壁空荡,只有窗外的江水日夜不停地流。
弦音落下的那一刻,船舱里安静极了。
李延昭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去看江枫。
他不懂音律也能听出来,这曲子后半段太凄凉了,听得人胸口发闷。
琵琶女收了手,垂着头坐在那里,抱着琵琶的十指微微颤抖,像是费了不少力气。
江枫睁开眼,沉默片刻。
方才那曲子里前半段的热闹和后半段的凄凉对比太强烈了。
像是一个女人把她此生最辉煌和最落魄的两段岁月,揉成了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
琵琶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淡:“没什么名字。不过是……小女子自己胡乱编的,想起什么就弹什么。”
江枫“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给琵琶女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这首曲子里,前半段像簪花宴上的欢歌,后半段像寒夜孤舟里的独吟。”
“我这几年在江州,时常见着江水日夜东流,有时候对着流水发呆,脑子里也会响起类似的调子。”
琵琶女抬起了头。
江枫迎上她的目光,“你要是愿意,可以说说。这江上的夜还长,酒还温着。”
琵琶女攥着琵琶颈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船舱外,江水无声东流。
半晌,她伸手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小女子本是京中教坊的琵琶伎,十三岁便入了教坊,拜在名师门下学艺。那时候……”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每次化完妆,秋娘都要惊叹于我的容貌,京中那些王公贵族的宴席,我一年要赴上百场,人人都捧着我。”
她轻轻摩挲着琵琶的弦槽,“可后来……色衰爱弛,门庭冷落。我嫁了个商人,跟着他来了这江州。”
“他常年在外贩茶,留我一人独守空船。今夜月色好,我睡不着,就抱着琵琶出来坐坐。”
她的语气很平静,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那股从云端跌落泥里的落差感,太重了。
前半生的烈火烹油和后半生的门前冷落,全都挤在这段平淡的自述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延昭听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江枫这个眼神,我怎么觉得他要开大了,老传统了属于是!”
“来了来了!大招CD转好了!”
“这琵琶女的故事听得我有点难受……前半段多风光啊,后半段也太惨了!”
“其实放在古代,女子有这种结果算好的了。”
“江枫这共情能力我服了,他是真听进去了,不像某些选手还在跟NPC尬聊。”
“看看人家江枫,再看看周文斌,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周文斌:能不能别提我了求求了,哈哈哈哈!”
江枫静静地看着琵琶女。
虽然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有些痛苦,不是靠平静的语气能藏住的。
“小女子这些旧事,本不该与官人们提起,污了两位的耳朵。”
琵琶女见江枫不语,便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端起面前的酒杯又要饮下去。
江枫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杯沿。
“等等。”
琵琶女抬眸看他。
江枫收回手,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你方才说,你十三岁入教坊,那时候人人都捧着你,后来色衰爱弛,嫁作商人之妇,商人又常年在外,留你一人空守孤船。”
“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江枫指了指自己,“我当初在长安做左拾遗,风光无限,因上书直谏得罪权贵,被贬到这江州做一介闲职司马。离家数载,亲朋离散,独居异乡。”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朝向她:
“你弹琵琶弹了半辈子的热闹与冷清,我当官当了半辈子的风光与落魄。你从长安流落到江州,我也从长安流落到江州。”
“你我素不相识,却同是漂泊之人。今夜在这江上相逢,我想送你我一句话——”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