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比死亡更紧密 (第1/2页)
祝如愿站在那里,背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广深市的灯火在她身后的玻璃上铺开一片流动的光点,那些细碎的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冷色与暖色交织的轮廓。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一颗一颗被放进玻璃罐里的石子,每一颗都发出清脆的、不可逆的回响。
可落在卜离的耳朵里,无异于沿着一条早就被画好的线,不偏不倚地切了下去。
他整个人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脚底的重量忽然变得清晰而沉重,仿佛地板正从下方一点一点地抽走,而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的立足点。
暖黄色的壁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垂在额前那几缕凌乱的碎发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冻住了,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如果不盯着那里,他就会失去平衡。
原来这就是很急切的事、今晚一定要说的事吗?
卜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动作极慢,像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替他消化那句他已经听懂了、却还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完全听懂的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犹豫,甚至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笑意。
像祝如愿这样有主见的人,大概早就想好了所有。
她从来就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她不会在深夜敲开一扇门,然后说出一个她自己都还没有想好的决定。
祝如愿从不是那种会被一时情绪冲昏头脑的人——卜离了解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没有用“我在考虑”,没有用“他们邀请了我”,没有用任何可以被反驳、被协商的余白——她用的是“打算”,一个已经跨过了“可能”和“也许”的、正在朝“决定”迈进的词,干净利落地把所有的歧义都斩断在萌芽之前。
甚至对他而言,有些残忍。
当她用那种笃定的、没有留下任何被误解空间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卜离连“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个选项都被夺走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接受这句话,然后给她想要的回应。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灵媒】吗?
卜离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张合影的画面。
她有和【假面】一样的面具,无疑是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成了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就决定好了吗?
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心中越压越沉,越来越难以掀开。
那些静坐了许久的孤独,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样,从黑暗的水面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粗糙而冰冷,带着被海水浸泡过的、咸涩的痕迹。
还有心底那些他压了很久的阴暗面,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沿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蔓延,把他整个裹进一层湿冷的、没有缝隙的阴影里——“她凭什么走得这样干脆”、“她把【灵媒】当成了什么”、“她说的‘我愿意’难道只是随口一句话”......那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细刺,扎在他胸腔内壁,每一根都带着细小的、持续不断的疼痛。
卜离很久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字都需要被用力挤出来才能落到空气中。
开口后,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低、更哑:“......是吗。”
“我会向叶司令申请调令,”他几乎是自虐般地将剩下的话一字一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拔出来,“等文件批下来——你就可以离开【灵媒】,调去【假面】了。”
他站着,脊背依然笔直,像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可卜离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
薄薄的白从颧骨下方漫上来,唇色泛着干涩的浅淡,眉心那道折痕深得再也抚不平。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里的城市灯火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怎么也对不准焦。
他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了,如同一件从内部布满了细密裂纹的瓷器,表面完整,可只要你再走近一步,就能看到那些从深处延伸出来的、正在缓慢扩张的裂痕。
先前在客厅,祝如愿只觉得他情绪不高,却不知道这层层叠叠的褶皱底下压着的是这样厚重的东西。
而在了解事情真相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对方身上的情绪这样明显。
可即便是这样,卜离依旧打算一个人扛着,也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
直到现在,他都选择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不让她窥见分毫。
祝如愿依旧在笑,眼底却毫无笑意:“队长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卜离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假面】也是一支很有潜力的特殊小队,等他们成长起来,不会亚于【灵媒】。对你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虽然卜离不想让她离开,也不喜欢【假面】,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些贬低他们的话。
那几个年轻人虽然在他面前把“挖人”这件事做得明目张胆,可他们眼里有光,那股热腾腾的、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的劲头,像火一样明晃晃地烧着。
那种火光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灵媒】还没有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在那些他还不需要用孤身一人撑起一整支队伍的年月里,他也是这样烧着的。
当时卜离的身边有那些如今已经失去了体温的旧日同袍,也与他们争论到面红耳赤,嬉笑打闹。他那时候也像这群年轻人一样,觉得前方是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开阔地,没有什么走不过去的。
可那些火已经烧了太久太久了,久到燃料耗尽,久到火焰从炽白变成暗红,久到只剩下一些余烬还在最底层微微发着光。
而祝如愿是那种还能烧出明火的人,她的身上就是有那股肆意风发的劲儿,将所有的一切都烧得噼啪作响,把靠近她的人都烘得暖融融的。
她应该和那些同样还在燃烧着的人在一起……与他这种燃烧多年、只留余烬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要是走了,”祝如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更近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队长怎么办?”
卜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被压了一整晚的、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细缝,漏进来一缕他没能预料到的光。
原来自己也曾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另一道更重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可能性都往最坏的方向推的念头落下来。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她今晚来找他,只是来通知他这个结果的。
卜离无法左右祝如愿的意向,但在调令下来之前,还有一段可以相处的时光。
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珍惜。
“我......”他开口,喉间的涩意被他用一次吞咽压了回去,“【灵媒】还是会和以前一样行动。”
回到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一人带着六具队友的遗体作战。在无数个夜晚,他对着他们陷入沉默的孤独中......兴许最后光荣的牺牲,将会是他唯一的结局。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卜离也不知道离开祝如愿之后,他能否适应下没有她的日子。
每次任务,她总是冲在最前面,新生力量特有的肆意与锋利在她身上淬得发亮;可任务间隙一转,她又会嘟囔着抱怨“特殊小队是守夜人高级牛马”,把杀敌时的凌厉统统揉碎成柔软的小脾气。
而那份近乎本能的敏锐,总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间隙里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的的声音说上几句话,便能把他从孤寂里拉出来。
“行吧,这话听起来——”祝如愿拖长语调,故作委屈,“原来【灵媒】有我没我都一样啊。”
她说着,步子已经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赌气转身的快步,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当真要走去门口离开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
卜离一怔。
他看着她转身的侧影,与他擦肩而过,看着她伸向门把手的那个还没有碰到门板的手——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指节划过,落在她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怕松手就再也抓不住的、未经思考的急切。
“不是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干涩,可如果不快一点说出来,那个机会就溜走了。
祝如愿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他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然后她的目光抬起来,落回他脸上,声音放得缓了一些,像在哄一只警惕的小动物:“那队长心里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卜离再次陷入沉默。
他的睫毛低垂着,落在自己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像是他也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如愿心里骂了一声,这头沉默的倔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眼神中有几分无奈的柔软:“看来队长对我无话可说,那我先走了。”
她又作势往门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可她的脚还没落地,手腕上的力道就紧了一圈。
卜离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平稳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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