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稚子(回忆) (第2/2页)
奶嬷嬷的手一顿,粥洒了两滴在被面上。
“没有,”她低下头去擦,“殿下烧糊涂了,做梦呢。”
萧怀瑾没有再问。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一闪就过去了,像是冬天里开了一朵花,还没等人看清就谢了。
过了几天,太傅来给他上课。
太傅姓周,叫周汝成,是先帝年间的探花,教了萧凛十三年。后来萧凛登基,别的皇子都封王封地走了,他就留在宫里继续教太子。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每次提起陛下的功课,眼角的皱纹就会深上几分。
“殿下,”那天课上到一半,他忽然放下书,“殿下知道陛下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背《论语》了吗。”
萧怀瑾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周汝成笑了笑,继续说:“陛下小时候在冷宫,没有太傅,也没有书。他就趴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在地上画完了就抹掉再画。后来被先帝接出来,第一天进上书房,就把《论语》背到《乡党》了。”
萧怀瑾听得很认真。他不知道什么是冷宫,但他听懂了“父皇小时候没有太傅也没有书”。他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太傅,瑾儿要学。要比父皇学得还要好。”
周汝成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心疼。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殿下不必比陛下更好,想说陛下对殿下的要求从来不在功课上,陛下这个人连自己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别人。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翻开书,继续讲下一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萧怀瑾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奶声奶气,字咬得不算很准。但他念得很认真,像在念一个咒语,念对了父皇就会来看他。
那天傍晚,萧凛路过上书房。
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橘色。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案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面前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写得最大的是两个字。
父皇。
萧凛站在窗外,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冷淡又疏离。但他的手指在窗棂上按了按,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转身走了。
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萧怀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寝殿的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大氅。那件大氅很大,上面绣着五爪金龙。他抱着大氅闻了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嬷嬷!嬷嬷!”
他光着脚跳下床,抱着那件大氅跑出去。
“父皇来过了!父皇来过了对不对!”
奶嬷嬷看了一眼那件大氅,脸色变了变,然后弯下腰,笑得比平时温柔了十倍。
“是啊,”她说,“陛下看殿下睡着了,怕殿下着凉。”
萧怀瑾抱着大氅站在殿门口,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要好好读书!”他大声说,像是要让养心殿里的那个人听见,“等我什么都会了,父皇就会抱我了!”
奶嬷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他的衣领。
她不想让太子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养心殿里,萧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闭了闭眼。殿外夜风起了,吹得廊下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东宫的方向灯还亮着。
那个孩子还没睡。
他在桌案前坐了很久,久到手边的茶彻底凉透。然后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东宫的方向站了一刻钟。
“陛下,”大太监刘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夜深了,该歇了。”
萧凛没有说话。他看着东宫那一点微光,眼神很沉。
最后,他转身进了殿。
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