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囚春(回忆) (第1/2页)
建熹二十二年,春。
东宫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禁军带来的铁链拇指粗,在门上绕了三圈,锁扣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兵部与宗正府的印,朱砂鲜红,刺得人生疼。
萧怀瑾站在门后,听着铁链哗啦啦地绕过门环。他没有动。禁军统领在门外宣了旨,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他说了什么萧怀瑾听得不太真切,大约是“无旨不得出”、“内外不得通传”、“违者以谋逆论”——这些话在朝堂上已经听过一遍了,重复没有意义。
他没有应,也没有跪,只是转身走回了殿内。
东宫还是那个东宫。梧桐还在,草靶还在,廊下的铜铃还在风里响。只是安静了太多。他原来的太监、宫女、侍卫,一夜之间全被换走了。新来的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个个低着头,走路像影子,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只有奶嬷嬷还在。管事太监来领人的时候,她死死抱着东宫廊下的柱子不走,说她是殿下的奶嬷嬷,她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最后禁军拗不过,又觉得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婆子翻不出什么浪,便留了下来。
萧怀瑾说:“嬷嬷,你不该留下。”
奶嬷嬷没有接话。她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热的,米香很浓。萧怀瑾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奶嬷嬷。
“嬷嬷,我吃不下。”
奶嬷嬷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她假装整理碗柜,把一只已经洗得很干净的碗又洗了一遍。
萧怀瑾没有再说话。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本书。是《资治通鉴》,周汝成最后一次来讲课时落下的。当时老头子走得急,说下回再讲唐纪那一段。现在没有下回了。他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周汝成的字迹还在——“磨其骨者,非刀也,是石也。”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纸条重新夹好。
他在案前坐到天黑。没有点灯,奶嬷嬷端了烛台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他坐在黑暗里,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东宫正殿里。
十七年了。他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十七年。小时候他以为这里是全天下离父皇最近的地方,后来他知道这里离父皇最远。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刘安正在给萧凛研墨。
“陛下,东宫的内侍都换了,禁军封了门。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
“殿下没有用膳。”
萧凛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批完手里那本折子,放下来,又拿起另一本。批了几行,他忽然把笔搁下来了。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三刻了。”
“东宫,灯亮着吗。”
刘安愣了一下。他走到殿门口,往东边望了一眼。隔着重重宫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站了片刻,然后回来禀报:“回陛下,远远看着像是没有点灯。”
萧凛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又放下。
“明天让御膳房做一道桂花糕送过去。不必说是朕吩咐的。”
“……是。”
刘安退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站了很久。月光落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一层灰白。他想,这宫里的墙太多了,多的不是砖,是人心。
头一个月,东宫的日常供应是按旧例足额拨的。炭一斤没少,米一斤没缺,换季的衣裳也照常送到了门口。萧怀瑾开门取东西的时候,看见食盒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
他端着碟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他放下糕,把剩下的摆回碟子里。
第二个月,供应开始减了。
倒是没有明减,炭还是那些炭,但掺了潮的,点起来满屋子烟。米还是那些米,但换成了陈年的,煮出来的粥带着一股霉味。衣裳还是那些衣裳,但这次的尺寸不对,袖子短了半寸,穿在身上紧绷绷地勒着肩。
萧怀瑾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地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把炭晾在廊下晒了一天再拿来用,把陈米煮的粥喝完了。他知道这不是父皇的意思,一定是有人在动了。
奶嬷嬷就没有他那么平静。她端着碗粥,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她端着碗要去门口理论,被萧怀瑾拦住了。
“嬷嬷,”他的声音很平,“别去。”
“殿下——”
“你去了,他们就会知道我在意。”他顿了一下,“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意。”
奶嬷嬷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忽然哭了。她不敢出声,用袖子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萧怀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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