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端阳 (第2/2页)
“这个是什么字?”
“‘荒’。”萧怀瑾用树枝指了指,“太傅说这个字最难写。我写了五个,父皇说第五个可以。”
萧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是有点胖。”
“父皇说可以,不是胖。”
萧兰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皇说可以,那就不是胖。”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这叫兰,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花画得很好看,五片花瓣两片叶子,线条干净流畅。萧怀瑾看了好一会儿。
“兰姐姐,你能不能教我画这个?”
“好。”
静妃和奶嬷嬷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头碰着头画画。静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兰儿这几年也没什么玩伴。太子殿下不嫌弃就好。”
奶嬷嬷赶紧屈膝:“娘娘说哪里的话,四公主秀外慧中,殿下高兴还来不及。”
静妃没有再多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她望着萧怀瑾教萧兰写“天”字,萧兰反手就在旁边画了只蝴蝶作示范,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只有小孩才觉得有趣的话。
五月中旬,贤妃带着五皇子萧玥也来了东宫。
贤妃姓冯,是江南盐运使冯兆平的妹妹,性子爽利,说话声音比别的妃子高半度,笑起来从不掩嘴。她在后宫人缘不错,和静妃走得最近,两人时常一起喝茶。她育有一子萧玥,今年三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刚学会跑就开始摔跤,膝盖上常年带着两块青。
萧玥一进东宫的门就松开奶嬷嬷的手,冲着院子里的草靶跑过去,一把抱住靶杆不撒手。
萧怀瑾在廊下刚写完一张字,抬头看见一个穿紫色小袍子的胖团子挂在自己的草靶上。
“……你在干什么?”
胖团子没回答,还在抱着靶杆。
贤妃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把儿子拎起来,笑呵呵地给萧怀瑾行礼:“太子殿下别见怪,这小子随臣妾,皮实。”
萧玥被拎在半空中也不哭,两条腿蹬来蹬去,眼睛盯着萧怀瑾放在石桌上的牛角弓,伸手就指。
“要那个!”
萧怀瑾看了看弓——是父皇给的那把小弓,他每天都擦,弓背上刻的那行小字被他的手指摸得越来越浅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弓拿起来递给萧玥。
“给你玩。别弄坏了。”
萧玥抱着弓,咧开嘴笑了。
贤妃眼尖,看见弓背上有一行刻字。她把弓从儿子手里轻轻抽出来,还给萧怀瑾。
“殿下,这个不能给他玩,他手没轻没重的。”
她蹲下来揉了揉自己儿子的脑袋。
“改天让你父皇也给你一把。不许抢哥哥的。”
萧玥听不太懂,只听到“父皇”两个字,眨了眨眼。
“父皇?”
贤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岁的萧玥平时连萧凛的面都见不着,不记得父皇长什么样。她把儿子抱起来,岔开话题:“回去吃糕。”
贤妃母子走后,萧怀瑾坐在廊下擦那把弓。奶嬷嬷端了碗绿豆汤给他,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嬷嬷,我每天都见父皇。他没见过父皇。”
奶嬷嬷把碗接过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说陛下偏爱殿下吗——在这不久,殿下也是见不着陛下的。她张了张嘴。
“殿下快喝汤,消暑。”
五月底,御书房。
萧怀瑾今天不在,被奶嬷嬷带去太液池边看荷花。周汝成和萧凛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叠太子最近的习字纸。周汝成翻完,把纸理整齐放在案边。
“殿下悟性比同龄的孩子快。不过老臣发现,他写字的时候总爱往窗外看,看一阵再回来写。不是走神——是在找什么。”
“找朕。”
周汝成点了点头。
萧凛看着窗外。
“朕小时候也这样。”
周汝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教了这个人十三年,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回忆冷宫。
“朕那时候往窗外看,是看有没有人来。他在看朕来没来。”
周汝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旧帖,放在案上。
“这是老臣当年教陛下时用的字帖。陛下若想给殿下示范,用这个比用折子反面合适。”
旧帖的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角用针线重新缝过两次,纸页泛黄却平整如新。萧凛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五岁时歪歪扭扭写下的“天地玄黄”,笔画比萧怀瑾现在写得还不如。
他把帖子合上,放在案角。
“太傅。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太子最近在东宫——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除了静妃和贤妃。”
周汝成想了想。“毓秀宫的一个宫女前两天来送过艾草,说是贵妃娘娘让送来给太子殿下驱蚊的。”
萧凛的目光沉了一下。
“太子收了吗。”
“收了。挂在东宫廊下。”
萧凛没有再问。他把旧帖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
这天夜里,萧怀瑾把萧兰送他的那朵炭笔小花从廊下石板上临摹到了纸上,画了好几朵,挑了一朵最好看的夹在字帖里。奶嬷嬷催他睡觉,他爬上床,把牛角弓放在枕头旁边,翻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弓背上那行小字。
他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
“……父皇。”
东宫的灯灭了。廊下那束艾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飘出淡淡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