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啼 (第2/2页)

“父皇也吃。刘公公说你早上只喝了茶。”
　　
　　萧凛没有推辞，把那片牛肉吃了。父子俩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早膳。养心殿的晨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矮几上，落在那碟被吃了大半的桂花糕上。殿外有早朝的钟声隐隐传来，萧凛站起来整了整朝服，低头看见萧怀瑾正认真地剥第二个白煮蛋。他伸手，在萧怀瑾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早朝散了之后，萧煜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新的习字纸，是昨天写完特意留着的，纸边被他的汗手捏得有点潮。进了养心殿的大门他犹豫了一下——养心殿和东宫不一样，但他还是迈进去了。
　　
　　萧怀瑾正趴在偏殿的矮几上写今天的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宝蓝色的小人影站在偏殿门口，两只手攥着习字纸，脸上有一种努力维持镇定却藏不住紧张的表情。
　　
　　“二弟！你来了——今天写什么了？拿过来我看看。”
　　
　　萧煜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矮几边把纸摊开给他看。纸上写的是“天地玄黄”四个字，前三个还行，第四个“黄”字中间那一竖歪到了田字格外头。萧怀瑾端详了一下说这个好，就这个歪的最好。萧煜以为太子哥哥在笑话他，刚要瘪嘴，萧怀瑾指着自己昨天写的一个字给他看——那个“暑”字的“日”写得像根油条，整个字趴在格子里像被太阳晒化了。萧煜对比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的“黄”字也不那么丢人了。他在矮几另一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重新写“黄”。萧怀瑾给他腾了半边桌面，把自己的墨往那边推了推。
　　
　　萧凛从正殿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孩子头碰着头趴在矮几上，一个写“黄”一个写“霜”，桌上的墨被打翻过一次又被扶正了，纸角沾了一小块墨迹。他没有出声，转身回了正殿。
　　
　　傍晚萧煜被沈明珠派人接回去之后，养心殿偏殿里又只剩父子俩。萧怀瑾靠在软榻上翻着《千字文》，翻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那里忽然停下来，扭头。
　　
　　“父皇，海里真的有龙吗？”
　　
　　萧凛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孙敬堂新递上来的密折，密折里写的是河间府恒泰号最近又调出一批银子，去向不明。他把密折合上锁进抽屉里。
　　
　　“《山海经》里有，朕没见过。”
　　
　　萧怀瑾想了一下：“那三姐姐画的就是真的。她说应龙有双翼，会飞。”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从软榻上滑下来走到御案边，踮着脚看父皇批折子。那些折子上的字又密又小，他认不全，但他认得“沈”字——有一道折子上出现了好几次。他指着那个字问父皇，这个沈是不是和二弟的母妃一个沈。
　　
　　萧凛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他说是。萧怀瑾没有追问，他只是觉得这个字看起来挺好看的。他在御案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软榻上翻书，翻了两页困了，自己盖好被子蜷成一团。
　　
　　萧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经是半夜。他站起来走到软榻边，低头看着榻上蜷成一团的儿子。萧怀瑾的眉头没有皱，呼吸很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他没有哭。
　　
　　萧凛把被他蹬到脚边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熄灯，袖口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他回过头，萧怀瑾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袖口，人没有醒，但手指攥得很紧，像是一种本能。萧凛没有掰开那只手。他在软榻边坐下来，背靠着榻柱，闭上眼睛。宫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窗外秋风卷过廊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声等了很久很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