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鸟鸣 (第1/2页)
这天早朝结束,养心殿的御案上多了一个托盘。托盘里垫着大红的祥云暗纹绒布,正中间稳稳当当地搁着一个精致的小物件——这是一只别处进贡的“巧簧八音鸟”。
这物件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是金色,外层巧妙地镶嵌了一层真孔雀的颈羽,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翠绿的光泽。最稀奇的不是外表,而是鸟腹底下藏着一个黄铜发条。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只八音鸟,手指捏住底下的黄铜发条,往左边拧了三圈。
“咔哒”一声脆响后,萧凛松开了手。
紧接着,那只停在托盘里的金鸟竟然真的张开了尖尖的喙,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宛若真鸟鸣啼的声音。不仅如此,随着鸣叫的节奏,它那双镶嵌着红宝石的眼睛还会上下转动,连尾羽都在有规律地抖动。
萧凛挑了挑眉。
这大半辈子,他什么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没见过?底下人送上来的玩意儿,多半只能让他瞥上一眼便扔进内务府的库房。但这只八音鸟做得确实巧妙,不似传统的鲁班木作,倒别有一番精细的趣味。
这东西若是放在御案上当个摆件,也是积灰。
萧凛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东宫里的那个孩子。
萧怀瑾最近正被太傅逼着啃书,每日愁眉苦脸的,昨夜一起用晚膳的时候,连最爱吃的糖醋鱼都少夹了两筷子。这新奇的小玩意儿,那小子肯定没见过,拿去逗逗他,权当解乏了。
想到这,萧凛连衣服都没换,随手将那只八音鸟拿起来,站起身便往外走。
“不用跟着了,朕去趟东宫。”萧凛大步跨出殿门,将正准备跟上来的刘安拦在了原地。
秋日的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带着暖融融的惬意。萧凛一路没让人通报,径直穿过了东宫的夹道,迈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正守在廊檐下。见皇帝突然独自一人进来,几人吓了一跳,刚要跪下请安,就被萧凛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萧凛放轻了脚步,走到虚掩的殿门前,透过缝隙往里看。
书房里,萧怀瑾正坐在书案后头。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头发规规矩矩地用白玉冠束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悬腕执笔,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张宣纸上临帖。
萧凛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看了半晌,他才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萧怀瑾写得太投入,直到萧凛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才察觉到眼前多了一道阴影。
“父皇?”萧怀瑾手腕一顿,笔尖在宣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他愣了一下,连忙将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就要绕过书案行礼。
“行了,没外人,免了。”萧凛伸手拦住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毁了的字帖,又落在萧怀瑾的手腕上,“《尚书》背完了?太傅今日留了多少字帖,让你这大中午的连午觉都不歇?”
萧怀瑾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手腕:“太傅留了三篇大字。儿臣其实已经写完了,只是刚才觉得有个地方写的不太好,便想着再临几遍。没成想父皇突然来了。”
“字是练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萧凛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将目光从书案上移开。
刚一抬头,萧凛的视线便停住了。
东宫书房的东墙上,原本挂着的是一幅前朝大儒的山水问道图。但此刻,那幅名画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半丈长的全新画卷。
画上的墨迹显然才干透没几天,连装裱都是崭新的样式。
萧凛负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幅画前,仰起头端详起来。
在一片留白极多的背景中,错落有致地画着五个孩子。
“这是……”萧凛盯着画卷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前几日萧玥生辰,你们在永宁宫闹出来的动静?”
萧怀瑾跟了过来,站在萧凛身侧,点头道:“是。那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三姐姐便说,等明年她出降搬去了公主府,就不能日日见到了,所以亲自动笔,给大家画了这幅画留个念想。这幅是三姐后来又连夜临摹出来的,昨日刚装裱好送来,儿臣很喜欢,就让人挂在这了。”
萧凛没有立刻接话,线顺着画卷上的线条一点点细细地扫过。
“你三姐画的?”萧凛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画卷上萧兰裙摆处的一根线条,“这几笔衣褶的勾勒,用的是游丝描。但她腕力还差了些火候,这根线转折的地方没续上。还有老五拿剑的这只手,关节处墨色晕得有些重了,显得手指有些僵硬。”
萧怀瑾愣住了。
他虽然自幼读书,但也只是跟着师傅们学鉴赏,大多是看个意境。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位平日里除了批折子就是上朝、能在马背上弯弓射大雕的父皇,竟然能一眼看出一幅白描画里的笔法瑕疵。
“父皇……懂画?”萧怀瑾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萧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懂画吗?
满朝文武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他萧凛的手,不仅能握着御笔朱批杀人,也能握着最柔软的羊毫,画出最细腻的丹青。
那时他在冷宫,那段漫长阴冷、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是他的母后为他做了读书的启蒙,也陪他用树枝画画。他一笔一笔地画,画墙头的枯草,画檐角漏下来的月光,画院子里最不起眼的一只麻雀。
后来当了不受宠的储君,他没有什么野心,总会在怕旁人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学着作画,不仅是怀念母后,也是在无人在意的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只是后来,局势变了。他想要活下去,他想要去争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于是,他折断了所有的画笔,烧掉了所有的画作,拿起了刀剑,再也不碰一下。
“早年间……闲着无事,翻过几本前人的画纸罢了。”萧凛收回了手,他没有再纠结画技:“不过,你三姐性子向来怯懦,难得这幅画里鲜活许多,看着比宫里的画师画的都好一些。”
萧怀瑾并没有察觉到萧凛那一瞬间的失神,听到父皇夸赞,也跟着赞同道:“对呀,我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三姐姐小时候就会画龙,长大什么都会画了,超级厉害!”
萧凛点了点头,目光又在画卷上停留了片刻。
这幅画里,没有他。
当然不会有他。他若是出现在这幅画里,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孩子们都不会如此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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