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行囊 (第1/2页)
时间来到了初夏,京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哪怕是入夜之后,顺着宫墙吹进来的风里也依旧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闷热与燥意。
东宫正殿内今夜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乱得像是被山匪洗劫过一般。
七八口红木包角樟木箱子敞着盖,横七竖八地摆在金砖地面上。几个小太监正弓着腰满头大汗地捧着各种物件,在几个箱子之间来回穿梭。
萧怀瑾穿着一件轻薄的月白杭绸中衣,手里正提着一把足有半人高的牛角硬弓站在大殿中央,一边把玩一边认真指挥着。
“把这个装上。还有那个架子上放着的两筒箭,也一并收进那个匣子里。”萧怀瑾指了指墙角,转过头又盯上了一个正抱着东西路过的小太监,“慢着,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小太监赶紧停住脚,苦着脸将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回殿下,这是内务府前日刚送来的汝窑青瓷茶具。您平素最爱用这套茶具喝君山银针,奴才寻思着,外头客栈里的杯盏粗糙,殿下肯定用不惯,就自作主张拿厚棉布裹了,准备给您放进箱子里。”
“嗯,你想到倒是周到。”萧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装进去吧,垫在软和些的衣物中间,别在路上颠碎了。”
另一个太监拿着一个包袱凑上前:“殿下,这五双硬底朝靴,还有礼部送来的那两套衣服,奴才都已经收好了。您看,这还需不需要再添几件狐裘?晏州虽在南方,但万一夜里凉……”
“狐裘带上两件也行,反正箱子大,空着也是空着。”萧怀瑾不假思索地应和着。
他长到这么大,除了跟着父皇有过几次短暂的微服出巡,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独自离开过京城。
昨日下午,父皇将他单独叫进了养心殿,将一本来自晏州的折子放在了他的面前。晏州是产粮重地,也是朝廷倚重的钱粮袋子。前两年晏州发了水患,朝廷从户部拨了整整两百万两白银去修筑青阳堤。如今堤坝是修好了,可今年开春的第一场大雨,青阳堤就塌了一处豁口,淹了下游几千亩的良田。
晏州知府上报的折子里,将责任推脱给雨水过大,百年难遇,对常平仓里的存粮更是语焉不详。
父皇告诉他,朝廷里党争互轧,派谁去晏州查账,都会有人在背后做手脚。十月里三姐姐便要大婚,紧接着就是四姐姐及笄。趁着中间这几个月的空档,父皇决定让他亲自带人去一趟晏州,查实青阳堤的工事,摸清常平仓的底细。
自从满了十三岁,他就一直期待可以出京的机会。如今终于等到了。对于萧怀瑾来说,这种被君父绝对信任、被赋予权力的骄傲与新奇几乎让他一回到东宫就兴奋的不得了。
“殿下,那这套紫檀木的围棋……”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东宫半开的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你带这么多累赘,是去晏州办差查案的,还是去晏州安家落户的?”
萧凛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身后的刘安领着殿内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替父子俩掩上了殿门。
“父皇?”萧怀瑾随手将手里的牛角硬弓搁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迎了上去,“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息?儿臣正在整理行装,明日一早便能启程。”
萧凛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儿子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径直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七八口夸张的红木箱子上。
他在一口箱子前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
箱子里,最上面放着几件狐裘大氅,中间塞着那套用棉布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汝窑茶具,底下隐约还能看见硬邦邦的朝靴鞋跟,角落里甚至还堆着几卷占地方的竹简兵书。
萧凛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直截了当的命令道:“把那套茶具拿出来。”
萧怀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父皇,那是儿臣用惯了的。外头的茶盏儿臣怕用不惯呀……”
“拿出来。”
萧怀瑾气得鼓了鼓腮帮子,但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将那套沉甸甸的茶具抱了出来,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萧凛见他拿出来了,自己动手又将里头的狐裘大氅、硬底朝靴、甚至那两套繁复的太子吉服,一件一件全部挑了出来,随意地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父皇,您这是做什么?那是太子的正装吉服!”萧怀瑾有些急了,“儿臣去了晏州,若是需要升堂问案,或者传唤晏州的知府和大员,没有吉服,如何能镇得住场面?”
萧凛将最后一件累赘的朝袍拿出去,转过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无奈道:“朕让你去晏州,是因为晏州知府郑全守是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寻常的六部官员去了压不住他,他有一百种法子把假账做得天衣无缝。”
“只有你大梁储君的身份,能让他心里有忌惮。但你带五十个锦衣卫,是去微服查探的!你带着这么多箱子,摆出这么大的仪仗,一路招摇过市,是生怕晏州的那些官员不知道你到了,好提前把发霉的陈粮换成新米,把所有的账本都烧干净等你查吗?”
萧怀瑾被问得一愣,气势被压下去,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小声辩驳:“那……那防身的东西总得带吧?晏州偏远,万一路上有流寇……”
“你带了五十个身手最顶尖的锦衣卫。”萧凛打消孩子的顾虑,“若是还能让区区流寇近了太子的身,那五十个人就该直接抹脖子自刎,朕养他们有何用?”
萧怀瑾被噎住了,哼了一声不说话。
萧凛叹了口气,转过身拉开了放衣服的柜门,目光在那些繁杂的衣物中仔细地翻找着。
“带三套杭绸的窄袖直裰,颜色挑素净的,月白、天青、玄色各一件。”萧凛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件衣服从柜子里挑出来,转身走回书案前,将其平铺开来。
他动作熟练地顺着衣料的纹理向下抹平了衣摆上的褶皱,然后将两只袖子向内对折,从领口的位置开始把它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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