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凯旋 (第2/2页)
萧凛坐在榻上,右手配合着儿子的动作,十分自然地抬起、放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当萧怀瑾将右侧的肩甲卸下后,转到了萧凛的左侧。
明光铠的左肩扣是由牛皮绳绑死在腋下的,这是因为出征前为了防止铁甲摩擦伤口,萧凛特意让孔武改的系法,不同于右边的活扣。
萧怀瑾低着头,手指摸到那个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便稍微用力扯了一下牛皮绳。
这一扯,带动了整个左侧的甲片向内侧挤压,正好压在了那道刀伤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头顶。萧凛哪怕定力再强,左臂上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萧怀瑾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萧凛的左臂上。玄黑色的中衣看不出血迹,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僵硬,而且,随着铠甲的缝隙被扯开,一股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腔。
萧怀瑾的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解不开?去拿把剪子来,把绳子铰了算了。”萧凛察觉到了少年的停顿,脸色不变,右手自然地搭在了左肩的甲片上,试图转移注意力。
萧怀瑾没有动。
他盯着萧凛的左臂,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萧凛的左臂上按了一下。
萧凛根本没料到儿子会直接上手。他的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怀瑾的手腕。
“别碰。”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瞬间萧凛就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萧怀瑾甩开萧凛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拿剪子绞了牛皮绳,沉重的甲片砸在金砖地面上。
随着甲片落地,萧凛左臂的状况彻底暴露在了少年的视线里。
玄色的中衣在肩膀处鼓起了一块。哪怕颜色再深,也能看到那一块的颜色比周围要深得多。
萧怀瑾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聚集,连着鼻尖都跟着红透了。
“你说的……全须全尾。”萧怀瑾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萧凛看着儿子红透的眼眶,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此刻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赶紧去拉孩子的手。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都已经结痂了。就是怕你担心,才没在信里写。真不疼。”
萧怀瑾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多宝阁前将上面放着的药箱扯了下来,快步走回榻前。
他将药箱放在小几上,翻出剪刀、净水、干净的棉布和最好的玉露散。整个过程,他紧紧地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跟萧凛说。
萧凛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这次是真的惹急了,只好乖乖地坐在原处,任由孩子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将左侧的衣袖剪开。
当萧怀瑾看到那长达半尺的恐怖伤痕时,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豆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吧嗒”一声,落在了萧凛的胳膊上,冰凉冰凉的。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用蘸了热水的棉布一点一点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萧凛最怕的就是这个。刀砍在身上他不怕,箭射在身上他也不怕。可是这小家伙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给他上药掉眼泪,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瑾儿……”萧凛用指腹笨拙地去擦少年脸上的泪水,“别哭了,爹错了,爹不该骗你。”
萧怀瑾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拿起药瓶,将玉露散细细地倒在伤口上。
伤口被药粉一激,刺痛感让萧凛的胳膊微微一缩。
萧怀瑾的手顿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在白狼河受的伤是不是?驿卒送回来的军报里说,大军夜袭呼延泰的大营,您亲自带着京大营冲锋。这半尺长的刀伤,这就是您说的没受伤?”
萧怀瑾一边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一边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
“我说过,您要是受了伤,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真的生您的气了。您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有,爹没觉得你在开玩笑。”萧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用仅剩的一只右手,不顾少年的挣扎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爹当时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不亲自上,镇不住胆大包天的赤狄人。你要是在前线看到那个局势,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的。”
萧凛让儿子的脸埋在自己右侧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地哄着,“这伤真的快好了,军医说再养半个月连疤都不一定能留下。爹在信里没写,就是怕你一个人在京城,一边要顶着朝堂的压力,一边还要替爹担惊受怕。你那么熬心血,若是再知道了爹受伤,你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萧怀瑾埋在父皇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萧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担忧和委屈,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双手紧紧攥着萧凛的衣襟,眼泪很快就将萧凛的中衣湿透了一大块。
“您就是个大骗子。”萧怀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下次再打仗,我也要去。我给您挡刀去。”
“胡说八道!”萧凛脸一沉,手上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少年,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赤狄的仗,爹这次在白狼河已经替你打完了。赤狄人五十年内都不敢再南下。以后,咱们父子俩谁都不去边关。爹就在这养心殿里,看着你把这大梁治理得海晏河清,好不好?”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东暖阁里,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一地。
“还气不气了?”萧凛低头,故意逗他,“你要是再不理爹,爹这伤口可又要疼了。”
萧怀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刘公公!传膳!让御膳房把那道糖醋鱼撤了!只准上白粥和清炒菜心!父皇有伤在身,一个月内不准吃荤腥!”
门外的刘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凛看着儿子那副又心疼又要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听我们太子殿下的,喝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