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和棋 (第1/2页)
从东宫到养心殿的那条青砖道上,萧怀瑾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
早春的风已经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泥土解冻后的温润气息。
萧怀瑾跨进养心殿的门槛时,正午的日头刚刚偏西。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洒扫的小太监正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归拢着墙角昨夜被风吹落的枯枝。
刘安正揣着手站在廊檐下,看着阶下几盆刚搬出来的迎春花发呆。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见是太子来了,赶紧快走两步迎下台阶。
“殿下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刘安脸上堆满了笑。
“父皇在里头做什么?看折子呢?”萧怀瑾停住脚问。
“回殿下的话,陛下今儿心情好,没看折子。这会儿正打磨一张新送来的弓呢。”刘安笑着回话。
萧怀瑾点了点头,没让刘安通报,自己迈上台阶伸手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萧凛正坐在临窗的床榻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鹿皮,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崭新的弓。
这把弓比军中常用的制式要小一些,但弓身的弧度却很漂亮,两端还包着泛着冷光的熟铜。
听到开门的动静,萧凛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鹿皮顺着弓弦滑到底,语气带着几分闲适:“户部送去东宫的折子少说也有三十几本,这就看完了?”
萧怀瑾走到床榻前,也不行礼,直接在床榻边缘的矮凳上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几上温着的茶。
“没看完。看累了,来父皇这里歇一会儿。”萧怀瑾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凛手里的那把弓上,眼睛亮了一下,“这弓是工部新打的?分量看着倒是不重。”
萧凛将手里的鹿皮扔在一旁,把那把弓递到萧怀瑾面前:“你试试。”
萧怀瑾放下茶盏,伸手接过。弓身入手微沉,他站起身,左手握住弓背,右手勾住弓弦,双臂一展,毫不费力地将那张弓拉了个满月。
萧怀瑾松了弦,弓弦发出一声沉闷而好听的嗡鸣,“适合马战,近距离突袭的时候倒是顺手。”
萧凛看着少年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送去内务府上过漆,再缠上金丝,等你下个月过生辰的时候,就能拿去西山猎场试试准头了。”
萧凛伸手将弓接了回来,随手搁在了一旁的条案上,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萧怀瑾那只略显鼓胀的袖袋上。他挑了挑眉,身子往软枕上一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
“东宫的折子没看完,倒是挺有闲心。怎么,昨日在朕眼皮子底下顺走的那本名册,带着好玩?”
萧怀瑾被他当面点破也不慌张。他干咳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把手伸进袖子里,将那本名册掏了出来,随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什么叫顺走?那是您昨日自己放在御案上的,儿臣以为是您让儿臣替兰姐姐把关,这才勉为其难带回去翻了翻。”萧怀瑾理不直气也壮。
萧凛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
“朕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了?昨日是谁趁着朕转头跟太傅说话的功夫偷偷摸摸地拿走了?朕要是当时不装作没看见,你这会儿还得跪在养心殿外头请罪呢。”
萧怀瑾撇了撇嘴,拿起几上的核桃夹子开始剥核桃。
“您要是真舍得让我去跪,刚才还给我打磨什么弓。”
少年将剥好的一块完整的核桃放在萧凛面前的小碟子里,“再说了,礼部那帮人办事多敷衍您又不是不知道。兰姐姐性子急,真要把她随便指给谁家公子,她还不把人家的房顶给掀了?”
萧凛伸手在小几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副围棋的棋篓,将装有白子的那一篓推到了萧怀瑾面前。
“既然看过了,朕想你心里也有数了,到时候由你全权推进就是。现在闲来无事,陪朕下一局。”萧凛将名册扔到一边,腾出地方摆棋盘。
“下棋就下棋。”萧怀瑾接过棋篓,将盖子打开,两根手指捏起一枚白润的玉子,落在了棋盘的星位上,“不过先说好哦,今日谁都不许悔棋。”
“朕什么时候悔过棋?”萧凛拿起一枚黑子跟着落下,“你顾好自己吧。”
“上次您在左下角被我围住的时候,非说自己手滑放错了地方,硬生生从我手里抢回去两步。”萧怀瑾毫不留情地揭父皇的底。
萧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落子:“那是朕怕你赢得太快,心里骄傲。”
父子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手底下的棋子落得飞快。
暖阁里只剩下玉石棋子敲击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不时传来的两句相互拆台的玩笑话。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铺开。
萧怀瑾的棋风和他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手段很像,大开大合,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总喜欢在边角处布下重兵,层层递进地去绞杀对方。
而萧凛的棋却下得十分随性。他并不急着和儿子在局部缠斗,而是将棋子散布在中腹,看似松散,实则退路极多。他总是会在萧怀瑾以为要赢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子,刚好卡住少年的咽喉,然后再慢条斯理地看着儿子皱着眉头去思考破局之法。
“右边太冒进了。”萧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微抬,看着萧怀瑾有些懊恼的表情,轻飘飘地指点了一句。
“冒进也能吃您五个子。”萧怀瑾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硬是将白子挤进了黑子的包围圈里,来了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萧凛看着他这副不肯吃亏的执拗劲儿,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将他认真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
萧凛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停留在儿子的脸上。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还记得,几年前带小家伙出巡的时候,他坐在客栈的椅子上,两只脚还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吃个素面都能弄得满嘴是油。那时候,他只要一板起脸,这孩子就会委屈得红眼眶,非要赖在他怀里哄上半天才肯罢休。
可现在,少年身板挺得笔直。捏着棋子的手指骨分明,这双手已经能在东宫里稳稳地批红,能在太和殿上从容地安抚百官,甚至能将整个大梁的后方守得固若金汤。
再过些日子,他捧在手心的孩子,就要满十五岁了。
“下个月初五,内务府会在千秋亭办赏花宴。”萧凛突然开口,打破了暖阁里的安静。
萧怀瑾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初五?不是说要等到中旬,等城外的桃花全开了再办吗?”
“朕让礼部提前了。”萧凛落下一枚黑子,不急不缓地说道,“赏花宴不过是个幌子,萧兰若是看不上,就是办十次也没用。倒不如早些办完,让静贵妃自己去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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