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错案 (第1/2页)
转眼又是新一年的春天,京城的风里终于褪去了割人的寒意。太液池里的残冰刚刚化尽,沿岸的几株迎春便迫不及待地吐了嫩黄的骨朵。
昭阳公主萧兰出降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如今公主府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后宫里少了两位公主似乎安静了些许,但养心殿里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辰时刚过,东暖阁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萧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山药粥,目光落在坐在对面的萧怀瑾身上。
过了下个月的生辰,太子就满十六岁了。
时间仿佛在少年的身上按下了快进,不过是一个冬天的光景,萧凛觉得儿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少年的肩膀宽阔了许多,已经完全能撑起那身繁复的储君朝服,原本还有些柔和的下颌线如今也变得凌厉起来。
“不过吃个饭,那袖子挽那么高做什么?”萧凛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汤匙,有些嫌弃地看着萧怀瑾。
萧怀瑾正拿着一双银箸挑着盘子里那条清蒸鲈鱼的刺。听到父皇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儿臣等会儿还要去大理寺,袖子放下来怕吃饭弄脏了。这鱼是今早刚送进宫的,鲜得很,父皇尝尝。”
说着,他将挑得干干净净的一块鱼肉夹到了萧凛面前的碟子里。
萧凛看着那块鱼肉,心里熨帖,他这个老父亲终于也是享受到来自儿子的服务了:“又去大理寺?朕看你这些天是着了魔了,每日下朝就往大理寺的库房里钻。”
萧怀瑾放下银箸,拿过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儿臣如今已经快要加冠,总不能天天只坐在东宫里听太傅讲经史子集。那些书本上的道理再通透,终究也治不了天下。儿臣想去看大理寺过往的卷宗,可以更好地了解大梁的律法。”
萧凛挑了挑眉:“你想学律法,朕让大理寺卿每日把整理好的案宗抄本送到东宫给你看不就行了?非要自己每日出宫去翻那些落了灰的旧折子,平白受那份罪。”
萧凛的心思就是这般双标且毫无底线。他希望儿子能成大器,但又见不得儿子吃一点苦,受一点累。
萧怀瑾知道父皇这是心疼自己,他站起身走到萧凛身边,替父亲斟了一杯温热的普洱,温声顺毛:“秦大人送来的都是修饰过的案子。儿臣想看的,是那些案子最初的脉络,尤其是父皇这些年亲自朱批的要案。儿臣想学学,父皇在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局面时,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下笔定夺的。”
这顶高帽子戴得严丝合缝,萧凛嘴角那点没压住的笑意瞬间就溢了出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板起脸教训道:“少给朕灌迷魂汤。你去归去,午膳必须回宫用,若让朕知道你每天连饭都不吃,朕明日就下旨封了那地方。”
“儿臣遵旨。”萧怀瑾笑着应下,这才告退出了暖阁。
看着少年跨出门槛的挺拔背影,萧凛靠在椅背上,心里思绪万千。不知不觉间,那个连笔都握不稳、稍有委屈就会窝在他怀里掉眼泪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青松了。
明年就要加冠了啊……
没多久,太子的车辇停在了大理寺的衙署门外。
大理寺卿秦玉石带着几名少卿早早候在门口。秦玉石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平日里对那些世家子弟向来不假辞色,但对这位未满十六岁的太子殿下却是打心眼里敬服。
这十来天,太子每日准时来大理寺,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那份沉稳和耐性,别说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是大理寺里许多干了半辈子的老主事也未必比得上。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秦玉石领着人行礼。
“秦大人免礼。”萧怀瑾虚扶了一把,“孤今日还是看建熹十三年到十七年的旧档。大人自去忙衙门里的公务,不必在孤这里拘着,留个主事开库房的锁便是。”
秦玉石恭敬地应下,亲自将太子引到了后院的甲字库前。
顾明昭作为伴读,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随着两扇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陈年旧纸和干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光线有些暗,一排排高大的架子直顶到房梁,上面堆满了用黄布包裹、系着竹牌的案宗。这里存放的都是历年来的死刑重案,以及需要皇帝亲自下旨裁决的钦定大案。
萧怀瑾走到最里侧靠窗的一张书案前,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递给顾明昭,又将袖口稍微挽起了一截。
“明昭,把左边第三排架子上,建熹十六年的箱子搬下来。”萧怀瑾指了指架子高处。
顾明昭踩着木梯,将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搬到了书案上。
萧怀瑾打开箱子,仔细核对了一下竹牌,从中抽出了一卷厚厚的卷宗。卷宗的封皮上写着五个字:桐州私铁案。
这是一桩旧案。建熹十六年,桐州知州陆铮被查出暗中勾结商贾,私自开采铁矿,并将其走私贩卖给北方的赤狄部落。
大梁对盐铁的管理向来严格,私贩铁器已是重罪,更何况是卖给敌国。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当时查抄的物证确凿,有一本走私铁器的账册,以及一封盖有陆铮私印的密信。
萧怀瑾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父皇看到这些证据时怒不可遏。铁器是可以打造成兵器的东西,这是萧凛绝对无法触碰的逆鳞。因此,父皇甚至没有让三法司进行漫长的会审,直接朱笔一挥,下旨将陆铮斩立决,家产抄没。
萧怀瑾将卷宗摊开,先看了前面大理寺和刑部的案情陈述,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份被作为核心物证的账册誊抄本和密信原件上。
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照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
萧怀瑾的手指顺着账册上的日期一行行往下划。账册记录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多少斤铁矿石,由什么人押运,走了哪条路。
当他的手指停在建熹十五年七月十五这一条时,指尖猛地一顿。
那一行的墨迹清晰地写着:七月十五日,生铁三十车,经棋盘关出境,交付赤狄图尔部。
萧怀瑾皱了皱眉。他没有说话,脑海中快速翻找着过去几年他在御书房里看过的邸报和军情奏报。
顾明昭正在旁边整理其他卷宗,察觉到太子的异样,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问道:“殿下,可是这案子有什么不妥?”
萧怀瑾转过头,看着顾明昭问道:“明昭,建熹十五年的夏天,你是不是奉旨跟着去过北境的大营里巡边?”
顾明昭愣了一下,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是。那年臣确实去了北境的几处关隘,不过因为年纪问题,也只是简单参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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