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8 (第2/2页)
而在前朝,萧煦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户部和兵部早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现在连吏部也有几个官员开始向他暗中投诚。
“皇上龙体抱恙,罢朝三日。三皇子萧煦已命人暗中准备丧仪之物,等殿下的‘死讯’一到,便要在太和殿上上演一出痛哭流涕的戏码。此外,淑妃已密令京郊大营剩余的一万守军加强皇城戒备,随时准备接管九门。”
萧凛看着密信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准备丧仪。
这群人连装都不愿意多装一天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萧凛”这两个字从大梁的储君名册上抹去,变成一块冰冷的牌位。
他能想象到萧煦那副压抑不住喜悦的嘴脸,也能想象到养心殿里那个老家伙终于卸下心头大患后如释重负的轻松。
很好。
就让他们再高兴一晚。
明天,等白狼河全歼鞑靼主力的捷报送出去,那份战功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所有人的脸上。
萧凛将视线继续往下移,落在了密信的最后一行。
那里,是关于东宫的汇报。
“京中谣言四起,皆传殿下已捐躯塞外。东宫人心浮动,有宫人欲私逃出府。”
萧凛看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看到了下一句。
“太子妃下令杖毙两名私逃宫人,以儆效尤。东宫大门用铁索封死,五十名暗卫日夜巡视。太子妃每日卯时起身,在书房理账、临帖,饮食如常。对外传言一概不理,只命内务府按例准备来年开春的新茶。”
萧凛的目光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上停住了。
帐外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突然远去。
炭盆里发出一声“劈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蹦了出来。
萧凛看着那句“准备来年开春的新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京城里所有的达官贵人都在暗中准备白色的丧服,东宫里也是一片凄风苦雨,外面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清点要陪葬的物件。
而在那座被铁索封死的宫殿里。
她穿着素净的袄裙安静地坐在书案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或者提着狼毫。哪怕外面的人都在传她的丈夫已经身死战场,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甚至在安排人去准备来年春天的新茶。
因为他在城门外跟她说过,他不会死,他会回去。
所以,她就真的信了。
她不听外面的任何风言风语,只守着他那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在那座皇城里替他撑住了安稳的后方。
萧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字条的边缘。纸张粗糙的纹理刮过指腹,带来一种真切的触感。
“她很聪明。”
萧凛的脑海里不停地闪回出征那天清晨,德胜门外的风雪。
她披着一件雪色的狐裘,手冻得冰凉,却死死地攥着那个装了热酒的水囊。
她把那叠银票塞进他手里,眼眶通红地求他不要冲锋陷阵。
她站在风雪里看着他的背影,说,她在东宫等他的捷报。
那些画面,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被他强行锁在脑海的最深处。因为他知道,战场上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分心。一旦脑子里有了牵挂,挥剑的速度就会慢,判断局势的直觉就会钝。
但现在,当敌军灰飞烟灭,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时,那个画面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摧枯拉朽地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萧凛站起身走到火盆前,将那张字条扔进了炭火里,看着火舌将纸张吞没,化作一团黑灰。
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木架上。
那里搭着他刚刚换下来的几件脏衣服,最上面放着一对鹿皮护膝。
护膝的表面布满了泥水和血污,边缘的缝线断了几根,露出了里面一点白色的棉絮。
萧凛盯着那对护膝看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伸出手将那对护膝拿了起来,用拇指轻轻按压着鹿皮表面的纹路。
半个月的马背生涯,如果不是这对絮了厚棉花的护膝,他的膝盖骨恐怕早就被寒风冻废了。这不是内务府统一发放的制式护具,它的做工并不算精美,甚至有些笨拙。
是她亲自做的。
萧凛闭上眼睛。
“只是一件东西罢了。”
萧凛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只是习惯了享受她带来的便利。就像他习惯了东宫里永远温度刚好的茶水,习惯了书房里永远整齐的案头,习惯了在那个充满算计的皇城里,唯一一处不需要步步为营的净土。
他把对她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想念,归结于对绝对安全感的本能依赖。
他是一个储君。他可以有很多棋子,但他只对这一颗棋子感到顺手。这就叫习惯。
他绝对不会承认,在这个刚刚经历了尸山血海的寒夜里,他想立刻拔营回京,根本不是因为怕萧煦夺权,也不是因为急着回去清算。
他只是想看看她。
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萧凛握着护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将护膝重新放回木架上,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方端砚,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一管狼毫。
他开始写明日要发往京城的捷报。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写过的最畅快的一份奏折。
“十二月初八。臣于白狼河畔,斩鞑靼主将,歼敌主力六万。缴获战马四万匹,兵器无数。朔北三城,已尽数收复。边患已平。”
萧凛看着那份捷报,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光,把捷报装进竹筒,用火漆封好,放在了书案的最显眼处。
夜深了。
帐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萧凛走到行军榻前躺了下去。
他扯过一床毯子盖在身上。
以往上战场时,他总是很难入睡。即使睡着了也是浅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但在今夜,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残敌偷袭的荒原上,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血腥的厮杀,也不是朝堂上那些恶心的面孔。
他的思绪顺着呼啸的北风,跨越了千山万水,越过了云州,越过了长亭,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东宫大门内。
他仿佛听到了算盘珠子清脆的拨弄声,在军帐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后日,大军拔营。
他该回去,拿回属于他的一切,见他想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