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14 (第2/2页)
萧怀瑾卷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然后，两只手握住徽墨。
磨墨是个精细活，讲究的是重按轻推，力道均匀。
周汝成在东宫教过他，但他自己其实很少动手，都是太监代劳。
此刻，为了哄爹爹开心，他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萧凛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个踩在脚踏上的小团子身上。
小家伙磨得很用力。因为个子小，整个人都要微微前倾，随着磨墨的动作，他的小脑袋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徽墨的颜色很深，不一会儿，清澈的水便化开了。
因为用力不均，几滴黑色的墨汁溅了出来，有一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萧怀瑾白净的鼻尖上。
萧怀瑾浑然不觉，依然卖力地磨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太傅说了，磨墨如病夫，要慢，要慢……”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棠，看着儿子鼻尖上那一点黑漆漆的墨迹，像极了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她再也忍不住了，赶忙端起茶盏挡住半边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萧凛自然也看到了。
他握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忍着想要替孩子擦掉的冲动，故意板着脸说道：
“茶水凉了，去倒茶。”
萧怀瑾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墨锭。他跳下脚踏，跑到旁边的红泥小火炉旁。
炉子上坐着一把紫砂壶，里面的水刚好温热，并不烫手。
萧怀瑾两只手费力地端起那把紫砂壶，走到御案前踮起脚尖，将壶嘴对准萧凛手边的茶盏。
“哗啦啦——”
茶水倾注而下。因为手腕力气不够，茶壶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桌面上。
小家伙连忙放下茶壶，用自己的袖子在桌面上胡乱地抹了两下。
“爹爹，喝茶。”
他将茶水恭恭敬敬地推到了萧凛的面前。
萧凛端起茶盏，茶水温热，刚好入口。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却依然没有说一句夸奖的话。
“肩膀有些酸。”
萧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故意动了动自己的左肩。
萧怀瑾立刻心领神会。
他迈着小短腿，绕过御案来到了萧凛的身后。
他伸出两只小手，像捣蒜一样在萧凛的肩膀和后背上“咚咚咚”地敲打起来。
“爹爹，这个力道行不行呀？”小家伙一边捶一边问道。
“勉强。”萧凛闭着眼睛，勾起唇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捶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萧怀瑾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捣蒜的小拳头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落下去的力道越来越轻，几乎变成了在衣服上拍灰。
“呼……爹爹……你这肩膀，比城墙的砖头还要硬呀……”
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撑着萧凛的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到这声带着几分委屈的抱怨，萧凛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这小家伙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折腾了。
萧凛伸手将孩子从椅背后面拎了过来，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就累了？”
萧怀瑾坐在父亲的腿上，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萧凛看着他鼻尖上那道被汗水晕开的墨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拿起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覆在小家伙的鼻尖上，细细地将那点墨迹擦拭干净。
“以后若是想去御膳房烧火，倒是不用学了，这手艺算得上炉火纯青。”萧凛打趣道。
萧怀瑾听不懂这句打趣，但他知道，爹爹笑了，爹爹不生气了。
他双手抱住萧凛的脖子，将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贴在爹爹的侧脸上，蹭了蹭。
“爹爹，我不喜欢您生气的样子呀。”
小家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
“您不理我，不跟我说话，我心里可难过了……”他委屈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萧凛听着这番话，环在儿子腰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确实忘了，这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忽视和冷漠对于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父母的孩子来说，是比皮肉之苦更残忍的惩罚。
“瑾儿。”
萧凛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昨日的事情，是爹爹处理得不好。”
听到这句话，坐在不远处的沈清棠，惊讶地抬起了头。
萧凛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抚过儿子的脸颊。
“爹爹气你不爱惜身体，更气你在危险面前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爹爹太害怕失去你，所以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来惩罚你。”
“爹爹向你保证，从今往后，不管爹爹有多生气。爹爹都不会再不理你，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来冷落你了。爹爹会把道理掰碎了讲给你听，不会再把你丢下。”
“真的吗？”萧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
“君无戏言。”萧凛点了点头。
“那我也向爹爹保证！”萧怀瑾立刻举起小手，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冷了加衣，热了减衣，绝对不在风口里吹风。我也绝对不会再对爹爹说……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萧凛听着孩子稚嫩的誓言，眼底的笑意蔓延开来。
“好。一言为定。”
萧凛伸出自己的右手，萧怀瑾立刻心领神会。他伸出自己的小手，和爹爹重重地击了一掌。
“咕噜——”
就在这父慈子孝的最温馨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萧怀瑾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小家伙为了来请罪，早膳只吃了一口就急匆匆地跟着沈清棠过来了。刚才又磨墨又倒茶又捶背，体力消耗巨大，这会儿肚子终于开始抗议了。
萧怀瑾捂着自己的小肚子，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了萧凛的胸口。
沈清棠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站起身，放下手里的茶盏，走到这对已经重归于好的父子面前。
“好了，既然你们父子俩的官司打完了，这恩怨也解了。那是不是该随臣妾回凤仪宫去用午膳了？”
沈清棠看着萧凛，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婉的揶揄。
“小厨房里炖了陛下最爱喝的汤，若是陛下还想在这养心殿的冷榻上再睡一晚，那臣妾和瑾儿就自己回去吃了。”
萧凛闻言，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回凤仪宫。”
“这养心殿的床太硬。以后，朕再也不睡了。”
秋日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红墙绿瓦之上。一家三口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