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熙凤 (第1/2页)
矮树丛里传来一阵密集的枝干断裂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我的腰……”薛蟠的声音从矮树丛深处幽幽飘出来。
几片树叶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墙根底下那只孤零零的靴子旁边。
赵彻骑在墙头上,笑得整个人都趴在了瓦片上。
金刚压根没管薛蟠怎么样,前爪朝贾琮伸过去,那双灯笼大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不加掩饰的讨好,连耳朵都往后贴了贴。
贾琮把桃子丢给它,说了声“在墙下等着”,朝赵彻招了招手,自己先从墙头上跳了下去,落在后花园的草地上。
赵彻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吸了两口气,努力把脸上那股子疯笑给收了,跟在贾琮后头翻过墙头。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赶紧站稳,又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拍完才想起来这件袍子反正已经毁了,索性也不拍了。
金刚趴在巷子里,把桃子塞进嘴里,下巴搁在爪子上,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墙后头是王家的后花园。
假山错落,几丛瘦竹,水池边上栽着一棵海棠树,花开得正盛,粉艳艳的压了满枝。
海棠树下摆着一张藤榻,榻上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一件水红绫子的窄裉袄,外罩藕荷色比甲,底下系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头乌压压的黑发挽成个垂髻,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面如满月,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尖若蹙。
旁边站着个穿水绿褙子的丫鬟,手里端着茶盘,正是平儿。
方才墙头上又是蹬腿又是惨叫又是树枝咔嚓响,王熙凤早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她团扇一停,挑着眉梢往墙头那边看,正好看见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少年从墙头上跳下来,紧接着又下来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少年。
矮树丛里还趴着一个正在往外爬的红袍胖子,头上顶着好几片树叶,脚上少了一只靴子。
王熙凤不认识贾琮,也不认识赵彻。
但她认识薛蟠。
她的目光扫过薛蟠那只光着的脚,又扫过那两个陌生少年,团扇往手里一拍,站起身来。
“薛蟠。”
她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薛蟠刚从矮树丛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听见这把声音腿又软了,连忙堆起笑脸作揖:“凤姐,是我,是我。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王熙凤拿团扇朝他一指,“你带两个不认识的人翻我家后墙,跟我说路过?”
她往前迈了一步,团扇朝薛蟠肩上拍了拍,每拍一下薛蟠就往后退半步。
“翻墙也就算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鞋呢?你那只脚上穿的是什么?袜子?你一个薛家大少爷,光着一只脚满街跑,你娘知道了不得拿鸡毛掸子抽你?”
薛蟠被她逼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海棠树,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脑袋。
“不是不是,真不是……”薛蟠两只手在身前乱摆,花瓣从头顶掉下来粘在鼻尖上也不敢去擦,“凤姐你听我解释……”
“站好了说话。”王熙凤团扇往下一压,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意味,“你自己瞧瞧你这副样子,薛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你薛大爷这副尊容在街上走一圈,丢的是谁的脸?”
薛蟠立刻站直了,大气都不敢出。
平儿在旁边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王熙凤不再看他,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贾琮身上。
方才那一通数落薛蟠,贾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跟个木头似的。
王熙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平儿轻声在王熙凤耳边说了一嘴。
王熙凤听完蹙眉道:
“你是荣国府的?”
“嗯。”
“哪一房的?”
“大房。”
“叫什么?”
“贾琮。”
王熙凤手中团扇微微一顿。
前阵子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是个十足的混世魔王。
可眼下这小鬼头,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字不肯多说,倒像个闷葫芦。
不过她不会被这副闷葫芦的皮相骗了。
毕竟闷葫芦不会翻别人家的墙头,更不会带着一个傻大个和一个贵公子一起翻。
“头回上门就翻墙,”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贾琮脸上停住,“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就翻?”
“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
王熙凤眉梢微微一动。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着几分轻浮,可从他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说出来,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经不过的事实。
她抿了抿嘴,把团扇往身后一背,微微抬起下巴。
“那你现在看完了,看出什么来了?”
贾琮想了想,说:“比我想的还好看。”
王熙凤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动了动。
她很快把那一丝笑意压了回去,团扇拿回来摇了摇,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你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不追究你翻墙的事了?”
“那你追究吧。”贾琮说。
王熙凤被他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拿团扇朝他一点,却转向了薛蟠:“薛蟠,你说。”
薛蟠正蹲在海棠树下摘头上的花瓣,忽然被点名,噌地站起来:“说、说什么?”
“这小鬼说话一直都是这样?”
薛蟠一拍大腿,可算逮着机会了:“他就这样!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五个字,字字都跟秤砣似的砸在地上!我跟他混了这么多天,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
“行了,”王熙凤拿团扇打断他,“人家话少是稳重。你话多,也没见你说出什么正经的来。”
薛蟠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王熙凤不再看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赵彻身上。
赵彻方才一直站在贾琮身后,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他见王熙凤看过来,下意识想往贾琮身后挪半步,又觉得这动作太露怯,硬生生定住了脚。
王熙凤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袍子上,从那枚羊脂白玉佩扫到袖口那道毛边,又从毛边扫回他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
这袍子的料子是今年江南织造府新出的暗纹锦。
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看那成色和雕工,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她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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