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保管费 (第2/2页)
三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正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贾政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茶盏落在桌面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王夫人的眼神在铜钥匙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邢夫人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把钥匙,呼吸重了几分,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只能拿帕子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吞咽。
贾赦眼睛都直了。
三百二十万两,加上田产地契古玩字画,林家的家底比外头传的还要厚。
他这个一等将军一年俸禄才多少,还不够人家零头的零头。
贾母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眼圈已经红了。
她轻轻拍了拍林黛玉的手背,刚要说话,贾宝玉已经凑到林黛玉身边,满脸心疼地望着她,柔声安慰道:“林妹妹莫怕,以后这里就当自己家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交给我保管。”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贾琮靠在墙上,轻描淡写的开了口。
贾母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林家家产交给我保管。”贾琮说,“每年一万两保管费,从林家账上扣。等她及笄了,原封不动还她。”
贾母的茶盏啪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手指着贾琮,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厉声呵斥道:“你一个毛头小子,连自己的月钱都还没整明白,就敢张嘴替人管三百二十万两的家产?你林表妹孤苦伶仃一个人进京投奔外家,你不说些暖人心的话也就罢了,倒先惦记上人家银子了!你还是人吗!”
贾琮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不紧不慢地撇了撇嘴:“起码我讲信用,比你们强多了。”
正厅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满屋子没人说话,也没人能说话。
贾琮这话骂谁呢?谁不讲信用?谁惦记林家的钱了?他说“你们”,这满屋子姓贾的,一个都没落下。
贾赦端着茶盏一动不动,连茶水被鼻息吹得直冒泡都没发现。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念头:骂二房的,肯定是骂二房的,我是他亲爹,他总不至于连我一起骂。
赵彻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从嘴边移开了。
他看着贾琮,又看了看满屋子表情各异的贾家人,缓缓把茶盏放回了桌上。
他觉得今天这趟荣国府来得太值了。
忠顺王府的宴席办过不少,宫里的大戏也看过几出,没有一出比眼前这出精彩。
他侧头看了高个子家丁一眼,高个子面无表情地抱着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尊石像。
赵彻收回目光,继续静静看着。
贾母缓过一口气来,指着贾琮,转头朝贾赦吼道:“你倒是说句话!”
贾赦被点了名,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贾琮面前。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教训儿子。
贾赦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一万两太贵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一桩买卖,“你表妹孤苦伶仃的,你就不能少要点?三千两吧,爹替她做主了。”
贾琮看着贾赦,想了想道:“八千两。”
“四千两。”贾赦还了个价。
贾琮:“六千两。”
贾赦正要开口,贾政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叮当响。“大哥!”他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这孽障讨价还价!当着世子的面,成何体统!这是多少银子的事吗!”
贾赦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二啊,你倒是说说,这不是多少银子的事,那是什么事?”
贾政愣住,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脑子里装的全是义利之辨,若论道理,他能从孔夫子讲到程朱陆王,滔滔不绝说上半个时辰。
可贾赦问的是“那是什么事”,这分明是让他下定义。
贾政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你看,”贾赦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指望不上”的无奈,“你连是什么事都说不清楚,那就还是银子的事。既然是银子的事,我跟琮哥儿讨价还价有什么问题?”
他说完便不再理贾政,转过身来继续对着贾琮,重新竖起五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五千两,不能再多了。”
贾琮想了想,说:“成交。”
贾赦整了整衣襟,朝贾母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一副“儿子已经把事办妥了”的殷勤表情:“母亲,保管费五千两一年。儿子跟小兔崽子谈妥了。”
赵彻憋着笑,他现在总算是明白贾琮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了,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只不过荣国府这对父子跟别人家是反着来的。
而贾母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震得连廊下的鹦鹉都扑腾了两下翅膀。
“给我滚!”
贾赦立刻滚了,他拽着贾琮的胳膊,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退回了座位,重新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整张脸。
贾琮被他拽得歪了一下,站稳之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枣子,塞进嘴里。
林黛玉始终没有说话。
眼前的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她一时有些发愣,连贾宝玉在旁边连叫了两声“林妹妹”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