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心 (第2/2页)
人群中冲出七八个身影,为首的便是开酒铺的赵兴,一个中年汉子,在镇上做了半辈子买卖,始终被方家的铺面压着;还有陈大,方家那三百亩地本是他的,被方厚山低价买走,一直怀恨在心。他们冲在最前面,带着人潮涌进方家大门,见什么搬什么。红木桌椅、瓷器碗盏、绸缎被褥、米面粮油,凡是能搬走的,一样也没给方家留下。一人搬走一架屏风,一人扛走一坛陈酒,一人推走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马车。甚至有人为了一只青花瓷瓶,与另一个人在大门口扭打起来,骂骂咧咧地分赃。
方文远被绑在自家正堂的柱子上,身上的锦袍被扯烂,脸上带着几道血痕。他嘶声怒吼:“你们这些刁民!你们抢我方家的东西,不得好死!”
没有人理会他。方家的女眷和孩子缩在西厢房中,哭作一团,也没有人去为难他们,但方家三代攒下的家业,在这一个时辰内被彻底洗劫一空。连院子里那两株种了二十年的桂花树,都被人连夜连根刨走,说是要栽到自己院里。
林清风站在街对面的一家铺子檐下,看着这场闹剧从开始到结束。方孝站在他旁边,攥着拳头,看着那些红了眼的人流,有些不安地低声道:“林大哥...他们...他们这样,跟方厚山有什么区别?”
林清风没有回答。
他看见赵兴抱着一尊财神像从方家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嫌那财神不是金铸的,他看见陈大力扛着一袋米走过,四处张望,目光闪烁,见有人看他也只当没看见;他又看见两个中年妇人为了几匹绸缎在门口拉扯,互相指着鼻子骂街。那些方才还振振有词说要讨公道的人,此刻满眼都是银子、粮食、布匹,眼神像见了血的野兽。
方孝又说:“娘说,赵兴和陈大他们早就眼红方家的家产了,说他们那天夜里带头去砸门时,商议的就是怎么分方家的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镇上死去的那些人讨公道,他们就是想要方家的银子。”
林清风这才慢慢开口:“人心的险恶,向来不在作恶本身。嫉妒才是。”
方孝一愣:“嫉妒?”
“方厚山之所以是镇上最德高望重之人,不仅因他行善,也因为他有镇上最厚的家底。人们敬他的善,也嫉他的财。敬和嫉并存了几十年,直到他死了,那些嫉终于压过了敬。方文远若是不那么强硬,那些风言风语过些日子也就散了。可他偏偏要以权压人,正好给了那些人一个借口,把几十年积攒的嫉恨一股脑发泄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方家那扇被撞破的大门,门楣上的牌匾斜斜挂在一旁,被人踢了一脚,露出“方府”两个字的背面,落满了灰:“赵兴和陈大的罢市是假的,公道是假的,替天行道也是假的。只有想分方家的油坊和地皮是真。”
方孝沉默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搬运东西的人。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昨日在荒坡上,最终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当最后一个抱着方家花瓶的人消失在街口时,天色已暗下来。方家一片狼藉,方文远仍被绑在柱子上嘶声咒骂,但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了。林清风转身离开,方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林清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家大门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他应该站出来,告诉镇上的人,方文远确实在试图掩盖真相,但那场哄抢和暴乱,与公道无关。
但他没有站出来。他只是看了那一片狼藉的方家宅院一眼,转过身,接着往土坯房的方向走去。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又像是烧烬的余火。
“恶人,终究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