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四章 蛰龙 (第2/2页)
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中年人,正拨着算盘,见张山峰进来,笑着搁下算盘:“呦,立春头一桩生意,是个好彩头。”
他接过药篓,一株一株翻看,眉头渐渐挑起来,“黄芪成色不错,柴胡也中……嗯?”
他忽然捏起一株药材,凑近了端详,“这株地皮消,芽口怎么这么嫩?像是才拱土没两天。”
“山里的春气来得早。”张山峰道。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银钱数好递过来:“三十二文,收好。”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你若是再碰上那种金纹的草,别声张,直接来寻我。”
张山峰心里一动:“王掌柜认得那种草?”
“认得是认得……”
王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下去,只摆摆手,“你只管记着,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公子摇着折扇踱进店里,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
那公子面皮白净,眉眼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佻,正是金马街赵家绸缎庄的二少爷赵承业。
“王掌柜,听说你收了好药材?”
赵承业拿折扇敲了敲柜台,目光扫过药篓,最后落在张山峰身上,嘴角一撇,“哟,这不是桃花巷那个……捡破烂的嘛。”
店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掌柜脸上笑意不变,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赵二少爷说笑了,小山峰是正经采药的,跟您府上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
“他?靠本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绕着张山峰转了一圈,折扇在他肩头拍了拍,“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小杂种,也配跟爷提‘本事’二字?”
张山峰垂着眼,看着自己脚面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
指节在袖子里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了唐老头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他侧身让开路:“赵二少爷,您先请。”
赵承业见他不接话,自觉无趣,哼了一声,转头去看柜上的药材,临走时又丢下一句:“对了,过几日我家老爷子做寿,府上要收一味‘金纹草’泡药酒。你们谁要是采到了,送到赵府来,赏银一两。”
他说这话时,故意拿眼角瞟着张山峰,满是挑衅。
金纹草。
张山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分不露。
等赵承业走远了,王掌柜才叹口气,低声道:“小山峰,你是个好孩子。这镇上的水浑,你就当没听见。”
张山峰点点头,把银钱揣进怀里:“我省得。”
傍晚,张山峰从镇子往回走,路过山脚那座土地庙。
老庙祝正佝偻着腰,用一把旧笤帚扫着庙前的石阶。
土地庙不大,供的是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年深日久,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胎子,眉眼都模糊了,只嘴角那抹笑意还依稀可辨。
见张山峰经过,老庙祝直起腰,笑道:“小山峰,又进山了?”
“嗯。庙祝爷爷,您这菩萨,供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喽。”
老庙祝眯着眼,看着那尊泥菩萨,“镇上的老人都说,这菩萨是拿剑河底的老泥塑的,沉得很,也稳得很。一百多年,没发过一回火。”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可老话说得好,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菩萨没火气,那就是死泥,供着也没意思。人呐,也是一样的——该忍的时候忍,该有火气的时候,还得有点火气,才算活着。”
张山峰怔了怔,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还年轻,还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他只觉得,庙祝爷爷今晚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再往巷子深处走,路边的卦摊还亮着。
小孙道长孙清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摊子后头,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圈。
见张山峰过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小兄弟,留步留步!贫道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难得一见的好卦!来来来,贫道给你算一卦,分文不取!”
张山峰站住脚:“孙道长,您前天给我算的‘大富大贵之命’,我还没消化呢。”
“那是前天的你,今天是今天的你!”孙清安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起诀来,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呃。”
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指下那少年的命数,竟像一片浓雾,怎么也拨不开。
他试探着往深处推了推,却只碰到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温的,滑滑的,像隔着水去摸一条沉在潭底的鱼。
他心头一凛,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神色,第一次收了起来。
“孙道长?”张山峰见他发愣,喊了一声。
孙清安回过神来,松开手,装模作样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咳嗽一声:“咳,贫道夜观天象……不对,是日观面相,你这命里,有贵人,也有煞星。”
“贵人是谁?”
“贵人嘛……”孙清安心说,贵人正在山上睡大觉呢,嘴上却高深莫测道,“贵人自有贵人的缘法,天机不可泄露。至于煞星嘛!”
他掐指一算,忽然瞥见巷口那边晃过来的几道身影,眼睛一亮,顺势指了指,“喏,煞星这不就来了嘛。”
张山峰顺着他的手看去。巷口那边,赵承业带着两个跟班,正往这边走来。
他默了默,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卦摊上:“孙道长,卦钱。”
孙清安也不客气,收了铜钱,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喃喃道:“好家伙……算不出来。我孙清安在龙虎山好歹也是挂了号的,头一回碰到算不出来的命,真不知道师父叫我下山来寻找我未来的小师弟是有大气运还是···坏··”
他想了想,又自我安慰道,“一定是我今天中午没吃饱,饿得手抖了。对,肯定是这样。”
张山峰抄近道回桃花巷,转过最后一个巷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的石阶上,唐老头正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怀里还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显然是喝多了,在墙根底下睡了过去。
而他面前,赵承业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跟班在旁边嬉皮笑脸。
“老叫花子,听说你当年是从山里捡了个野孩子回来?”
赵承业用靴尖踢了踢唐老头身前的空酒碗,那碗咕噜噜滚到沟边,“啧啧,捡破烂的养捡破烂的,倒真是凑了一对。”
“二少爷,这老头醉成这样,怕是连他姓什么都忘了。”一个跟班嬉笑道。
“行了,别理他,一个老酒疯子,踩了都嫌脏脚。”
赵承业嗤笑一声,抬脚正要走,忽然看见了什么,顿住——他看见了唐老头怀里那个酒葫芦,眼睛一转,抬脚把葫芦踢了出去。
酒葫芦咕噜噜滚过青石板,在张山峰脚边停下。
缺口里的残酒洒出来,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巷子里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不少,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都远远看着,谁也没敢上前。
赵承业也看见了张山峰,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故意慢悠悠地走过去,靴尖踩住那个酒葫芦:“哟,这不是那个小杂种嘛。怎么,要替你那个老酒鬼爷爷出头?”
张山峰看着地上那摊酒渍,看着墙根下蜷缩着的唐老头,看着那双十指粗糙、曾经把他从雨夜里抱回来的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一根细细的针,猛地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庙祝爷爷的话: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他想起了自己活了十四年,挨过的每一句冷嘲,忍下的每一口恶气。
他从来都不跟人争,因为他只想凭自己活下去,不想惹事,也不敢惹事。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他慢慢弯下腰,把那个酒葫芦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土,轻声开口:
“赵二少爷。”
赵承业挑了挑眉:“怎么?”
张山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敦厚的眼睛里,第一次敛去了所有的光,像蛰伏了一冬的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巷子里的空气,却仿佛一下子绷紧了。
也就在这一刻,山那边,剑河上游那道飞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壑之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