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脓危 (第2/2页)
“嫂子,这副药煎上,趁热给他灌下去。”周云飞把方子递给妇人,“我今晚就守在这儿,寸步不离。”
他当真守了一夜。老陈疼得一阵一阵地哼,周云飞隔半个时辰便探一回脉、换一回药膏,又把煎好的托里排脓汤一点一点灌进他嘴里。药力下去,那高烧渐渐退了些,隆起的痈肿也消下去几分,肿势不再向四周蔓延。
到后半夜,老陈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周云飞的手不放。周云飞守在一旁,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味一味药的路数:金银花、连翘清的是里热,皂角刺、穿山甲托的是脓毒,黄芪扶的是被耗损的正气——清、托、扶三路并进,才不偏不倚。他又备好温水与干净的布,随时准备替老陈擦汗、换药。
这一夜,马灯就没有熄过。李郎中虽说了气话,心里却终究放不下,天不亮又折回卫生站,悄悄守在门外。隔着窗看见周云飞一趟一趟地探脉、换药,把老陈照料得一丝不苟,他心里那股“后生莽撞”的劲头,先软了几分。
天蒙蒙亮时,老陈睁开眼,见周云飞熬得通红的两眼守在床边,嗓子沙哑着叫了一声:“周……周大夫。”周云飞忙搭脉,见脉势渐缓,长舒一口气:“老陈,脓排出来了,毒也托出去了,命保住了。”
老陈的媳妇“哇”地哭出声来,跪在地上直磕头。周云飞赶紧扶起她,又细细交代老陈这几日的将养——躺着别动,疮口别沾水,饮食清淡,先用米汤稀粥将养。他一面说,一面把方子和忌口写在纸上,让妇人贴身收好。老陈一家千恩万谢,周云飞只摆手,说这是他的本分。
这一夜过后,周云飞把用过的针具、布条一一洗净蒸煮,又把卫生站里外归置齐整,才在木椅上歇了歇。晨光爬进窗来,照着他略显疲惫、却格外安定的脸。
消息传开,梧桐坝的老少都来看,见老陈当真缓了过来,人人称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拉着周云飞的手,手都在抖:“周大夫,昨夜那情形,换了旁人早连夜往县里抬,山高路远,抬到半道人就凉了。你一根针把那团脓引出来,又一宿守着,硬是把老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这是咱们梧桐坝的活神医啊!”旁边几个后生也跟着嚷:“对!神医!往后咱村谁有个急症险症,头一个就来敲周大夫的门!”
周云飞连忙把老婆婆扶住,连连摆手:“婆婆,快别这么喊。哪有什么神医,我就是个识得几味药、辨得几样证的土大夫。老陈能缓过来,一是他自己命大,那口气没散;二是脓正好熟了,该排了。我不过是搭手引了一下,当不起‘神医’两个字。”他说到这儿,心里忽然一酸——真要是神医,他爹当年也不至于叫庸医给耽误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低着头,把老婆婆送出门去。
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周云飞胆子大、本事硬,敢在鬼门关前抢人;也有人背地里嘀咕,说这年轻人太莽,靠着一股蛮劲撞大运,万一那天脓没引出来,就是两条人命。
周云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静得很。他回到卫生站,把这一桩病案一笔一笔记进手抄笔记——内痈化脓的辨证、托里排脓的药理、脓成未成如何判断。他记得很慢,也很仔细。
父亲当年就是被庸医误治,拖延耽误,才早早撒手人寰。那一口气,他从小咽在心里,才立志学医。如今这一晚,他算是真正接住了自己这一身本事——不是靠胆子,是靠这一双手辨得准、下得对。
窗外州河的水声一夜一夜地淌着。周云飞吹熄马灯,望着案头那本越记越厚的笔记,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笃定,又稳了几分。这一条路,他刚起步,可他已经认定了,要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