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梧桐坝灯下 第13章 急诊初战 (第2/2页)
急诊室里只剩下滴答的钟摆声。周云飞搬了张凳子守在床边,隔一炷香就探一次脉,看一回唇色甲床。病人的脉起初又细又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守到半夜,那脉渐渐缓了下来,指甲的乌青也退了几分,透出一点红润。
小余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熬到后半夜,他忍不住小声问:“周副院长,这菌子……怎么就毒成这样?”
“巴山后头这一片山,野蘑菇里头最歹毒的,就是那种颜色发灰、伞盖底下带红纹的。”周云飞眼睛没离开病人,“误食之后,毒走胃肠,一开始上吐下泻;再往里走,就陷心包,人昏迷、肢冷、甲青——到这一步,就是生死关。”他顿了顿,“你记住,凡见呕吐、腹痛跟着昏迷的,先别乱灌药,先问吃了什么、多久了、一起吃的人怎样。辨清了是什么毒,才谈得上怎么解。乱催吐、乱灌姜汤,有时候反而送命。”
小余把这几句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这两年在卫生院,见过的急诊多是头疼脑热、发烧拉稀,哪见过这样生死一线的场面?此刻看着周云飞俯身守在床边的背影,灯影把那个人的轮廓拉得长长的,他头一回明白,什么叫“镇得住场子”。
天将拂晓,病人忽然喉咙里一阵响,“哇”地又呕出一大口黑糊糊的污物,跟着眼皮一颤,慢慢睁开了眼,含混地喊了一声:“哥……”
领头的汉子一直蹲在墙根打盹,猛地蹿过来,扑通就跪在床前,眼泪哗地下来了:“兄弟!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咱爹妈交代!”
转过脸,他又要给周云飞跪,被周云飞一把扶住。他抹着泪道:“周大夫,镇上大夫都说没救了,是你一针一药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你这是神医下凡啊!”周云飞把他扶稳:“大哥,快别说这话。毒蘑菇这急症,争的就是那半个时辰,再晚,谁也没辙。他自己命硬,也亏得你们敢抬着往清河跑。我就是个土大夫,当不起‘神医’两个字。”
周云飞长长吐出一口气,拿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他交代小余:“留观,别让他起来,也别给吃东西。再煎一剂解毒汤,减半,温着喂。天亮了再复查脉、看舌苔。”又转头嘱咐那个轻症的汉子,“你也别回家,在这儿躺到中午,再有一点心慌、恶心,立刻喊人。”
赵平一直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完了整场。他是西医出身,见惯了洗胃、输液那一套,可今夜周云飞这一手——辨瞳孔、探脉、温盐水催吐、针刺人中涌泉、甘草绿豆、黄连金银花——环环相扣,一步不乱,竟比他那套还利索。他想起前几日自己还在背后嘀咕,说这年轻副院长怕是靠关系上来的,此刻脸上有点发烫。等周云飞转身,他难得地咧嘴笑了笑:“周副院长,今夜……真服了。”
周云飞摆摆手:“赵大夫,你那手洗胃、补液的本事,往后这种急症,咱们中西医搭着上,更快。”
赵平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天亮透的时候,病人已经能坐起来喝水了。家属千恩万谢,非要往周云飞兜里塞鸡蛋。周云飞推不过,收了两个,转手塞给了小余:“给这小夜班吓着的娃压压惊。”
人走净了,周云飞回到诊室,就着晨光把这一夜的医案写下来:误食毒菌,毒陷心包,脉沉细数、四肢厥冷、指甲发乌;治法:温盐水催吐以去胃肠之毒,针刺人中涌泉以醒神开窍,甘草绿豆汤护正解毒,黄连金银花蒲公英配绿豆衣清血分之毒。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
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这是他到清河乡卫生院打的第一场硬仗。他知道,往后这样的夜,还多着呢。可只要辨得清、下得准、守得住,他就没什么好怕的。而这一院子人的心,也在这一夜里,悄悄往他这边偏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