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15章 药库暗手 (第1/2页)
周云飞到清河乡卫生院上任满一月,头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坐诊,不是开会,而是盘药库。
他心里有本账:乡卫生院底子薄,药材从何处采购、成色好坏、炮制是否到位,直接决定每一张方子能不能起效。药若是有问题,方子开得再精妙,也是白费功夫。这个道理,是他当年在村里做赤脚医生时,付出惨痛代价才明白的。
管库的药剂师姓苟,五十来岁,院里人都叫他老苟。老苟打开库房大门时神色局促,搓着手跟在周云飞身后,嘴里不停念叨:“周副院长,药库里面灰尘大,没啥好看的。您要是要查账,我直接把账本搬出来。”
“账本要看,药材更要查验。”周云飞摆了摆手,径直走入库房。
库房阴暗潮湿,一股陈药混杂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周云飞刚进门便皱起眉头,库房通风条件极差,地面还泛着潮气。他不急着翻检药材,沿着库房走了一圈,伸手指向墙角堆叠的几麻袋药材:“这批货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老苟凑上前看了一眼:“上月……上月王记药行送过来的那一批。”
周云飞解开麻袋口的麻绳,伸手抓出一把药材。是黄连。他将黄连摊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尖嗅闻,眉头慢慢紧锁。
“老苟,你过来看看。”他把黄连递过去,“这批黄连,你觉得成色怎么样?”
老苟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语气含糊:“黄……黄灿灿的,看着挺好啊。”
“好在哪里?”周云飞继续追问。
老苟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云飞拿回黄连,从中挑出几根断面发白发灰的,和色泽正常的黄连放在一处对比:“你看,正品味连多集聚成簇,形态弯曲如同鸡爪,表面灰黄粗糙,带着不规则结节隆起,断面皮部橙红,木部鲜黄。你看这几支——”他捏起那支发白的药材,“颜色暗沉,断面木部发白中空,嚼上去苦味浮浅寡淡,没有黄连特有的回甘。这是拿别的小山连,甚至切碎黄柏皮熬水染色,混进正品黄连里面以次充好。一斤里面,掺假的怕是有二三两。”
说着,他拿起那支假黄连,用门牙咬下一点碎末,咂了咂味道,吐在地上:“虽有苦味,但苦得浮于表面,不入内里。真黄连苦能入骨,苦味褪去之后口中留有一丝清凉。这个,苦得刺舌头,过后满口发涩。”
老苟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周云飞没有多言,转身去查验下一袋。这一袋装的是金银花,刚解开袋口,一股异样气味扑面而来——并非金银花那种清润甘香,而是霉味夹杂着仓腐气息。他抓出一把摊开,花瓣虽是黄白相间,细看花苞上布满暗灰色霉斑,手掌松开时,指缝落下细碎黑灰。
“这批金银花受潮发霉了。”周云飞声音沉了下来,“你自己闻。”
老苟凑近一闻,脸色愈发难看:“这……送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要么入库前就已经变质,要么储存不当放坏了。”周云飞把那把发霉金银花放到一旁,“无论哪一种,发霉的金银花绝对不能给病人使用。金银花本是清热解毒之药,霉变之后药效尽失,还滋生霉菌毒素。给风热感冒的患者服用,轻则损伤肠胃,重则危及性命。”
他接连拆开好几袋药材查验。当归那一袋,上手掂量,重量反常。掰开一支归头,断面油润得过分,用手一捏,黏腻的油脂沾在指尖,泛着光亮:“当归走油了。储存不当,油脂外溢,属于陈货,再放置一段时间就会彻底失效。”
党参那一袋问题更严重。周云飞拿起一支党参掂量,指甲在外皮轻轻一掐,指尖沾了一层白蒙蒙的粉末。他把党参举到灯下对着光细看,表层裹着一层极薄、很不自然的白霜。
“看出问题了吗?”他问身后大气不敢出的老苟。
老苟摇了摇头。
“这是用白矾水浸泡,再滚上一层细滑石粉和玉米面增重。”周云飞用拇指和食指揉搓党参,白粉簌簌往下掉落,“正品党参,条粗肉厚,甜味充足,断面带有裂隙。这批货掂着沉,全是浸水挂粉的缘故,一斤党参凭空多出二两水分。病人花钱抓药,吃到肚里大半是滑石粉与白矾。白矾久服伤胃耗气,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害人。”
他又取一小把黄芪掰断,观察断面:“正品黄芪讲究金井玉栏,皮部黄白,木部淡黄,质地疏松,带有菊花心。这批黄芪皮色灰暗,质地糠松,断面松散,是隔年陈货混着劣质条。补气药材存放太久,药力会大幅衰减。”
一番查验下来,周云飞在库房地面摆开七八样问题药材:掺假的黄连、发霉的金银花、走油变质的当归、挂粉增重的党参、陈次混杂的黄芪,还有几片外形酷似三七,实则用莪术冒充的切片。
老苟站在一堆药材面前,额头布满冷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周副院长……这些,我确实没有仔细查验。王老板送货上门,说全是地道药材,我就……只清点数量直接入库了。”
“你只清点数目,没有查验品质。”周云飞接过话头,语气不重,却字字有分量,“老苟,药库是药材入口前最后一道关口。这一关守不住,前面大夫辨证开方再精准,也是白费。”
他将这批问题药材重新装袋封口,贴上标签:“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
当天夜里,周云飞揣着那支挂粉党参和几支假黄连,去往院长老郑的住处。
老郑正借着煤油灯翻看县里下发的文件,见周云飞进来,起身倒茶。周云飞没有落座,先把党参放在桌上,又摊开那把发霉金银花。
“老郑,你看看这些。”
老郑拿起药材掂了掂,捏了几下,脸色当即一变:“这支党参,怎么这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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