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17章 正名之争 (第1/2页)
入秋后的一个上午,县卫生局来人了。带队的是县医院中医科祁副主任,四十出头,曾去省里进修,算得上科班出身。这次他带着两名年轻医师,沿清河乡片区开展基层中医工作专项检查。消息头一天就传到卫生院,老郑特意安排人打扫会议室,备好茶水。
祁副主任一行人走进院子时,周云飞正在门诊给一位老汉扎针。他起身招呼,祁副主任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转头问老郑:“这位就是你们新提拔的业务副院长?”
“正是周云飞同志,原本在梧桐坝做村医,是顾局长点名把他调过来的。”老郑介绍道。
“哦——村医。”祁副主任拉长语调,笑意带着几分轻视,“基层能出业务副院长,不容易啊。”
周云飞听得出,话语表面客气,内里藏着偏见。他没有争辩,侧身把祁副主任一行人请进会议室。
检查正式开始。祁副主任翻看卫生院病历台账,听完老郑的工作汇报,面色算不上好看。等到病例研讨环节,他坐在主位,端起搪瓷茶杯,缓缓开口:“老郑,我直说。乡卫生院条件有限可以理解,但中医讲究扎实功底。我翻阅了几张处方,用药胆子不小,可辨证粗糙,药量把握缺少章法。基层人手、经费紧张,也不能这般将就。”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云飞:“周副院长是村医出身?村医行医辛苦我清楚,但村医靠土方、凭经验的路子,放到正规卫生院,恐怕还是要守规范来。”
会议室气氛瞬间凝滞。赵平眉头紧锁,默不作声;钱老捻着胡须,脸色难堪;小孙、小余垂着头,暗暗替周云飞捏一把汗。
周云飞神色平静,等祁副主任说完,才从容开口:“祁主任批评得有理,基层条件确实薄弱。巧的是,院里刚收了一例疑难病患,我们暂时拿不准。祁主任既然过来,不妨一同会诊,帮我们把关。”
祁副主任眉梢一挑:“哦?是什么病人?”
“邻乡转来的黄疸病人。”
病人由他父亲背进诊室。十九岁的小伙名叫小顺,身形消瘦脱形,面色发黄,黄底之下又透出一层惨淡苍白。他瘫坐着,浑身乏力,眼皮都抬不起来,问上三两句,才勉强哼一声。县医院的诊断记录写得明白:急性黄疸型肝炎,住院一月有余,茵陈蒿汤、保肝药物、输液全都用上,黄疸丝毫未退,人日渐衰弱,县医院已经没有更好办法,建议带回家休养。
祁副主任走到病床前,拿手电照了照小顺的眼白,翻看下眼睑,扫过病历,沉吟道:“黄疸,转氨酶升高,县医院肝炎诊断没问题。黄疸不退,无非湿热未尽,加大茵陈、大黄用量即可。基层转来的病例,治法大体如此。”
他语气笃定,转头看向周云飞:“周副院长,你怎么看?”
周云飞没有立刻作答。他坐到病人对面,三指搭在小顺寸口,闭目静候片刻;又让病人伸出舌头查看,舌质红绛,舌苔黄腻。他瞥到床下放着的尿壶,开口问道:“小伙子,小便是什么颜色?这种情况持续多久?”
一旁的老汉连忙答话:“大夫,别提了!尿跟酱油一样,黑红发黑,一个多月,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县里大夫说,这是肝炎引发的黄疸尿,叫我们不必恐慌。”
“右胁位置疼不疼?嘴里发苦吗?”周云飞继续询问。
小顺有气无力地摇头:“不疼,也不怎么口苦,就是浑身发软,下不了床。”
“发病之前,有没有吃过特殊东西?胡豆,或是新服用什么药?”周云飞紧盯病人。
老汉一拍大腿:“记起来了!二十多天前赶场,称了两斤炒胡豆,这孩子一顿吃掉大半斤。当天下午就喊浑身乏力,第二天眼白就发黄。大夫,吃胡豆,还能闹出这么重的病?”
周云飞心中已有定论。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行字,转过身面向众人。
“祁主任,各位。黄疸辨证,自古分阴阳。放到现在,我们还要再多一层区分:这黄,究竟是‘堵出来的’,还是‘化出来的’。”
他指着黑板上的字迹:“我常教学生一句口诀,今天说给祁主任听听——‘阳黄如橘子色,鲜明;阴黄如烟熏,晦暗。’这是黄疸阴阳分辨。但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黑板上新添两行文字:“胆道之黄,堵出来的黄,病在胆腑——黄而鲜亮如橘,胁痛牵连后背,口苦恶心,大便呈灰白色陶土样,小便反而偏清;溶血之黄,化出来的黄,病在营血——黄中夹杂苍白,唇睑没有血色,胁下不痛,小便如同浓茶酱油,大便颜色正常。”
“就拿小顺来说,”周云飞抬手敲了敲黑板,“眼白发黄,但面色黄里透白,嘴唇、眼睑结膜淡到几乎无血色,这是贫血。最关键的证据,就是床那壶酱油色黑红小便。他右胁不痛,大便颜色正常。这不是胆道梗阻,更不是普通黄疸型肝炎。”
他环视屋内众人:“县医院按肝炎治了一个多月,持续用茵陈蒿汤清热利湿退黄,黄疸不见好转,根源不在肝脏,而在血分。这孩子大量食用炒胡豆之后,湿热毒邪侵入营血。血分有热,耗伤、破坏血络,红细胞受损崩解,胆红素溢于肌肤,人就发黄;一边溶血失血,一边黄疸显现,所以黄中带白,尿液混入血红蛋白,变成酱油色。脉弦数而虚,舌红绛苔黄腻,正是热入营血、湿热蕴毒的证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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